孙绍收枪拄地，抬手拭去额间汗水。面对姨父周瑜，他不必刻意掩饰心绪，可满腔郁结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周瑜心中早已了然，清楚孙绍烦恼的根源。
周瑜明白孙权与大乔为孙绍定下这门亲事的考量。如今时势早已和早年不同，再也不能凭着一己喜好，看中谁便抢过来做老婆。
身在世家大族之中，每个人肩头都扛着一份责任。大熊身为孙家姑娘，婚事要维系、拉拢陆氏一族；阿绍身为孙家公子，除去沙场建功，婚姻同样背负着政局的分量。
“你可是在为你与关姑娘的婚事苦恼？”周瑜一语道破。
这话正中心事，孙绍眉头锁得更紧，懊恼爬在脸上。
“姨父，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矫情？堂堂男子汉，为儿女私情扰乱心神，说来实在可笑。道理我全都明白，孙刘联盟乃是天下大局，这桩联姻干系重大，江东与荆州和睦，对两方皆是益事。孙家晚辈之中，唯有我与关羽之女年岁相当，论亲疏远近，我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没有人问过我心里愿不愿意！
“世人皆称颂关羽义薄云天，只是他性子孤傲强硬。倘若他的女儿承袭这般性情，日后我二人相处隔阂不断，非但难以相守同心，反倒会动摇联盟的平衡，一桩结盟良缘，最后反倒带来不好。”
周瑜缓步走到孙绍身侧，遥望着天边一轮冷月，想了很远。
“阿绍，你的忧虑我懂得。只是我劝你一句，大局当前，以你的身份，很多抉择本就需要沉下心来考量。更不要仅凭旁人几句流言，预先给对方定下性子。关羽傲骨铮铮不假，疼爱女儿亦是真情。关姑娘常年跟随父亲驻守荆州，饱见戍守风霜，未必就是你所想那般骄矜难相处。婚约既定，不必先在心底筑起高墙刻意抵触，待到时机成熟，你们自有相见之日。”
周瑜一番劝慰，稍稍抚平了孙绍胸中的焦躁。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眼底漾起淡淡的向往：“姨父，人人都说你与姨母琴瑟和鸣、两心相悦。我一直好奇，你们初次相逢，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世人都说，当年孙策攻破庐江，迎娶大乔，周瑜抱得小乔归，向来是英雄配美人的佳话。
孙绍心底，一直期盼能拥有这样一份心意相通的姻缘，而非像自己这般，仅凭盟约定下终身，无从自主。
周瑜听了少年人的问题，记忆被拉回到当年那饱受战火洗礼的庐江城，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之下，是对这乱世流离、命运沉重的敬畏。
“我与你姨母能走到一处，看似良缘天成，实则裹挟在乱世洪流之中，充满诸多身不由己。当年我随你父亲攻破庐江，庐江城城池易主，城中无数士族女子的命运骤然翻转，婚嫁归宿再也无法依照原先设想。许多人家昨日尚且安稳，一朝城破，未来便全然未知。”
出自周瑜亲口所言，这番真相击碎了孙绍心中对美好姻缘的浪漫幻想，少年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周瑜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还有一桩事你未必知晓。彼时你婶婶袁夫人也身在庐江城内，只是年纪尚幼……如若不然，她或许早早便嫁给了你二叔。”
“竟有这样的缘分！”孙绍低声惊叹。
少年静静伫立，默然无言，心中那份对完美情缘的憧憬，又多了几分现实的掂量。
“阿绍，这般动荡世道，许多男子尚且难以掌控自身命运，那些身世飘零的女子，更是身如浮萍。你姨母、你母亲，还有你二婶，皆是鼎鼎有名的美人，可城池更迭之时，依旧只能被动承受命运掀起的风浪。能遇上彼此倾心之人，本就是天大的幸事，强求不得。”
一番话说开，萦绕在孙绍心头的郁结渐渐散去，他缓缓点了点头。
周瑜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温和劝道：“大丈夫立身于世，不单单要攻城略地、开拓疆土，更要有护住身边人的担当。你二叔正是如此。你已然长大，不久之后便要成家，日后有妻室相伴。心中既要装得下家国大势，亦不能辜负身边牵挂你的至亲之人。”
几百里外的西线汉中战场，硝烟漫天，杀伐不息。
关银屏一身利落装扮，身后跟着十数名亲兵，立于高地土坡之上，凝眸远眺整片战地山河。
山下，营垒连绵排布，曹、刘两军壁垒相对、针锋相对，旌旗遍野，烽火层层相连，将汉中地界烧成一片拉锯沙场。
近处阵前，有张飞麾下益州兵精锐轮番冲杀曹营，铁骑奔袭、士卒列阵，往来冲击对方防线。
刀枪交击之声隐隐传上山坡，硝烟随风漫卷。
再看曹营，随处可见严整兵阵、奔走斥候、负重粮草的兵卒。
两方兵马寸土不让，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
关银屏到了汉中已经几日，她未曾前往三叔张飞营前报道，只是在一旁冷静观战。
从阵前厮杀到后方调度，关银屏静静看完全程，心中渐渐摸清了汉中战局的根本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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