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瑜在西南连下十七县的消息顺着牂牁江水入长江，漂向建业城时，襄樊的战场上关羽和曹军双方之间正弥漫着血腥与阴雨。
那五十多岁的关羽正骑着赤兔马高高立于城头上，望着城外连绵的曹军大营，左臂却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
一个月前，一场战斗中关羽被流矢射中左臂，箭头顿时穿透皮肉，回到营地后经过军中郎中包扎处理，可最近天气变化，骨缝里便像塞了冰碴子，疼得关羽那握刀的手都在发颤。
其实，这次襄樊战事，一切都是关羽自作主张的决定。
两个月前，关羽收到成都传来的消息，刘备已在蜀地开府建衙，调集税收整理军队，下一步便是北上汉中与曹操对峙。
关羽本该在荆州好好守城，却想有更大的作为：“大哥在蜀地鏖战，下一步便是出汉中北伐中原，某当在襄樊起兵呼应，让曹操首尾不能相顾！”
当时帐下诸将便有即刻出言劝阻的：“将军，樊城乃曹军重镇，曹仁驻守多年，城防坚固。且出兵当禀明主公与军师，待令而行才稳妥。”
可关羽哪里听得进去，他望着帐外操练的兵马，想起刘备入蜀前的嘱托，只觉得这是驰援汉中的最佳时机。
更让关羽按捺不住的，是孙权那头一个寂籍无名的宗室杂牌儿将军孙瑜，孙瑜在西南传来的捷报。
那几日荆州上下都在议论江东出了个了不得的奋威将军，那人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剑走偏锋在西南一带连下十七县，连军中斥候都在说 “想不到江东小辈也能立此大功”。
关羽听着这些议论，胸中像堵了团火。
关羽自随刘备起兵以来，但凡刘备要分兵，一定是给关羽带兵，他曾参加官渡之战，诛杀颜良，解白马之围，受封汉寿亭侯。赤壁之战后，关羽参与攻取江南诸郡，授荡寇将军、襄阳太守。
关羽历数以往，哪次战功不比孙瑜这无名小辈耀眼？如今孙瑜凭西南战事声名鹊起，他若再按兵不动，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 “廉颇老矣”？
“战机稍纵即逝！等成都的命令传来，已经错失了时机！”
关羽猛地一拍案，案上的令旗都被震得跳起，“某此去樊城，定能破城斩将，为大哥分担压力！” 他眼中闪过一丝好胜的锐光，声音愈发坚定，“孙瑜能取十七县，某便取下樊城，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沙场老将！”
帐下诸将见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较劲，皆知这位关将军向来心高气傲，最见不得旁人在战功上压过自己。那些江东的将领，素来是关羽眼中的 “后起无能之辈”，如今孙瑜立功，无疑点燃了他心中的战火。
“将军，若要出兵，需得精选精锐，备足粮草。” 副将周仓见劝阻无用，只得转而商议军务。
关羽点头应下，当即点起麾下最精锐的 “校刀手”，又调南郡粮草囤积前线，三日内便整军出发。
关羽骑着赤兔马走在大军前列，望着前方樊城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仅要为大哥刘备分忧，更要让江东看看，他关云长的刀锋，从未因岁月而钝过。
只是那时的关羽还不知道，这场因壮志与较劲而起的战事，会给他这般无情的打击。
关羽未等成都回令，便点起荆州精锐，号称 “三万铁骑”，浩浩荡荡杀向樊城。初时果然势如破竹，围曹仁于樊城，连曹操都一度想避其锋芒。
可就在关羽以为胜券在握时，曹仁的残部在城头设下埋伏，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射中关羽的左臂。
“将军，军医说箭上有毒！”
亲兵扶着关羽退下城楼时，箭头已穿透铠甲，伤口周围迅速泛起青黑。关羽当时只挥了挥手，咬着牙喝道：“不过皮肉伤，慌什么！”
可如今一个月过去，又恰逢阴雨连绵，那毒箭的后劲便显了出来，疼得关羽连青龙偃月刀都快握不住。
城头上的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关羽望着城外曹军大营，心中既有破城的焦灼，又有几分隐秘的悔意。
关羽派人快马加鞭往成都送信，说明襄樊战况与箭伤，可至今未收到大哥刘备的回音。也不知刘备在汉中是否安好？不知自己这未禀之师，到底是帮了忙，还是添了乱？
“将军，该回帐换药了。” 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关羽点点头，调转赤兔马的缰绳，左臂的疼痛让他动作迟滞了几分。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对面樊城城头的旌旗，也模糊了关羽心中那点对 “配合蜀地” 的笃定。
这场关羽自作主张的战事，似乎正随着这阵箭伤，变得越来越棘手。
待亲兵捧着药碗上前，为关羽揭开绷带时，伤口周围已泛出青黑。
关羽咬着牙没作声，额头渗出的冷汗却顺着鬓角滑落，在颌下凝成水珠。帐下诸将皆面露忧色，南郡太守糜芳站在一旁，眉头皱得更紧。
糜芳本是徐州富商之后，先辈世代经商，家中仆役上万，财产丰厚，早年随兄长麋竺追随陶谦，后辗转随刘备奔波半生，如今虽任南郡太守，却常受关羽轻慢，心里本就存着几分别扭，见关羽伤势不轻，更觉襄樊战局悬了。
只见关羽半倚在榻上，左臂疼得愈发厉害，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麻。
军医诊脉后摇着头退到一旁：“将军，箭镞有毒，已入骨髓，寻常汤药只能暂缓疼痛，需刮骨去毒方能根治。只是军中条件简陋，刀具、麻药都不足，这般手术……属下实在无能为力，若强行为之，怕是凶险。”
关羽听罢，将酒碗重重一放，瓷碗与案几相撞发出脆响：“废话，你说刮骨便刮骨！打什么退堂鼓？某家征战半生，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还怕这点疼？”
可帐内诸将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手术需极高医术，怕是只有那位已经定居建业城，且医术高超的华佗才能担此大任。
正是糜芳上前一步说出了大家心里的想法：“将军，属下倒有一议。江东建业城有华佗先生坐馆，那医馆规模宏大，据说能治百病。前阵子听闻曹子建夫人安胎，都要提前两日预约，足见其医术高明。不如……”
话未说完，便被关羽怒目打断：“某与孙权素无深交，甚至屡有嫌隙，去江东求医？岂不让天下人笑某向小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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