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绳绞紧,泥腥裹着腐气冲上来。
当第一具骸骨被拖出,腕骨外翻处,几道细长凹痕赫然在目——与乱葬岗那具六指尸骸腕骨上被麻绳长期勒出的旧痕,角度、深浅、走向,分毫不差。
陈皓蹲下,指尖拂过骨面,未触即收。
他抬头望向京城方向,夜色浓重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大人已在堂前焚毁假圣旨,火舌卷着明黄缎子蜷缩成灰,他拔剑指天,剑锋映着冷光:“本官宁丢乌纱,不纵国贼!”话音未落,陈皓已转身步入灶房。
他取过赵侍郎密信残片,投入熊熊茶灶。
火焰腾起一瞬,灰烬翻涌,竟在炽热余烬深处,缓缓浮出四字轮廓——笔画歪斜,却筋骨嶙峋:双鱼右卫。
灶火噼啪,灰未冷,字未散。
陈皓静立不动,目光沉沉落于灰堆之上。
而李芊芊站在井口阴影里,手中一方素绢悄然展开——绢面微湿,茶碱与靛矾反应留下的淡蓝晕痕,正悄然聚拢,勾勒出一道极细的、弯如新月的印记。
枯井口弥漫着一股陈年湿土与朽骨混杂的腥气,风一吹,竟带出几缕若有若无的苦杏余味——那是昨夜茶灶未散尽的蒸气,悄然渗入砖缝,如今反成了这口井最沉默的证人。
骸骨被抬出时,天光尚在蟹壳青与灰白之间挣扎。
三具,叠压于井壁第三层青砖之下,裹着半腐的桐油布,腕骨外翻处,勒痕如刀刻,深浅、角度、走向,与乱葬岗那具六指尸骸分毫不差。
李芊芊蹲在井沿,素绢包着一块青石片,指尖微颤,却稳得惊人。
她命人取来粗陶碗,盛半碗新焙断崖老茶汤,滚烫澄黄,浮着细芽如刃。
她将一方素麻布浸透,拧至半干,轻轻覆上其中一具骸骨左腕——布面触骨刹那,腕骨凸起处,淡蓝胎记缓缓浮出,细如游丝,弯似新月,边缘泛着靛矾遇茶碱后特有的微霜之色。
老汉就站在井口阴影里,枯枝般的手早已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青砖上,像一粒粒发暗的梅子。
他忽然扑跪下去,不是叩首,是整个人塌陷,额头重重撞在井沿棱角上,一声闷响,血线顺着他额角蜿蜒而下,混着泥灰,流进眼角皱纹深处。
他没哭,只是死死盯着那具骸骨左手——五指残缺,小指旁赫然多出一截细短畸骨,关节僵直,指节扭曲如钩。
“是我儿……张大牛!”他嗓子里滚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石在铁皮上刮,“十六岁,六指,腰间还该有一块磨刀石!青石打的,他娘亲手磨了三年,刻了‘北岭张’三个字……他总说,等修完渠,就用那石头给我磨把新镰刀!”
话音未落,柱子已俯身探入井底淤泥,在骸骨骨盆侧方,扒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
石面粗粝,一角崩裂,可那三个字却清晰如昨——“北岭张”,刀工拙朴,却力透石髓,正是二十年前北岭山民刻字的习惯:不雕花,不求工,只求一个“认得”。
李芊芊接过石片,指尖抚过“张”字最后一捺,停顿半息,忽而抬头,望向陈皓。
陈皓正立在井口三步之外,黑袍垂落,身形未动,唯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距那青石片不过寸许。
他没碰,只是凝视——仿佛那石片不是石头,而是一枚尚未引爆的引信。
兵部威压如悬顶之剑,今日红旗未焚,明日圣旨必至;今日尸骨未掩,明日州衙便可能被冠以“私掘官井、构陷朝臣”之罪。
证据必须流动,必须无声,必须比火更快、比风更密、比雨更不可捉摸。
他转身,声音低而沉:“小李子。”
小李子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只乌木匣——匣中非金非玉,而是百份薄如蝉翼的桑皮纸拓片:《义仓契约》朱砂批注、《抚恤账异录》夹层靛蓝名录、万记酒坊三十年流水账中被唾液唤醒的“张大牛”三字……每一份,皆以特制茶灰墨印就。
那墨由断崖老茶灰、草碱汁、松烟粉三合炼成,遇水则显,见光即隐,拂之无痕,舔之微涩,混入寻常焙茶余烬中,浑然天成。
“发往七村三百二十七家茶肆。”陈皓道,“以账房名义,发‘茶工调令’——今晨卯时起,各坊须以焙茶余烬为纸,刷写清渠檄文。字不必工,但须含‘渠’‘石’‘寅’‘双鱼’四字,按我昨日所授韵脚,八句成章。”
李芊芊已提笔伏案,墨未干,纸未冷,她写下的却不是公文,而是一首采茶谣:
“鹰嘴峰头雾茫茫,石门底下水苍苍。
寅年渠塌骨作梁,双鱼尾摇火满舱……”
字字平仄如刀,句句押韵如钉。
同一时辰,西港潮声渐涨。
王老板快船回报,海面浮着焦木残骸,船板刻有兵部驿库火漆印,舱底夹层藏火器木箱,箱钉形制奇诡——钉帽阴刻云雷纹,钉身螺旋绞缠,与赵铁匠铺那柄“镇魂钉”模具,严丝合缝。
陈皓听完,未下令追查,只淡淡一句:“传话盐帮,码头茶棚,今晨起,日日高唱此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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