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缓缓开口:“秦老的意见很中肯。我们评审民间验方,不是简单判定行或不行,而是评估其价值与风险,指明下一步方向。此方价值在于提供了治疗疟疾伴严重身痛的一个民间思路,且药材在产地易得。风险在于不确定性高。我建议,在结论中明确,第一,立即开展勒狠的植物学精准鉴定。第二,由试点办牵头,在勐腊当地,在严格医学监督下,设计一个小范围的、规范的临床观察方案,固定药材品种、明确剂量、规范煎煮方法,详细记录疗效和不良反应。第三,同步进行长期毒性实验。以上工作完成,取得可靠数据后,再行二次评审。”
其他专家纷纷附和,基本认同萧老和秦老的意见。讨论的焦点逐渐集中在如何设计这个临床观察方案上,包括病例选择标准、观察指标、对照设置、监督执行细节等。
方别认真记录着每一位专家的发言要点。
岩温罕在后排听得似懂非懂,但专家们严肃认真的态度、对每一个细节的追问,让他深刻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分量。
他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和敬意。
会议在严谨而坦诚的氛围中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临近尾声,郑怀民代表试点办对所有专家的专业意见和辛苦付出表达了感谢,并总结道:“今天评审会的成果非常丰硕,专家们提出的意见精准、专业、全面。我们将按照各位专家的建议,立即启动勒狠的精准植物学鉴定,同时着手设计规范化的临床观察方案,并同步开展长期毒性实验。所有进展将定期向各位专家通报。”
方别站起身,再次向各位专家致谢,然后转向后排的岩温罕,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说:“岩温罕同志,请你站起来和大家说几句话吧。”
岩温罕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让他发言。
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双手紧张地搓着裤缝。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屋子的专家学者,用他那带着滇南口音的汉语,清晰地说道:“各位专家、老师,我代表我爷爷波岩温,谢谢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听了一上午,虽然有些话我听不太懂,但我看懂了你们对我爷爷那个方子的认真。你们没有因为它是不识字的老头子写的就随便打发,而是一点一点地看,反反复复地问。爷爷说得对,你们是真心想用好这个方子,也是真心为老百姓好。我会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差地告诉我爷爷,告诉寨子里的人。”
岩温罕的发言朴实无华,却让在场的许多专家动容。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萧老摘下老花镜,看着岩温罕,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年轻人,回去告诉你爷爷,他的方子在他手里是宝贝,送到我们这里,我们也会像他一样,把它当成宝贝来研究。请他放心,我们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岩温罕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评审会在掌声中圆满结束。
方别送走各位专家后,特意陪着岩温罕在部里的小食堂吃了午饭。
饭后,他安排老吴按照之前的承诺,带岩温罕去看一眼天安门。
送走岩温罕后,方别回到办公室,将评审会上专家们的意见逐条整理归档。
他特别在笔记本上标注了几项紧急任务。
一是联系植物研究所,尽快完成勒狠的精准鉴定。
二是起草勐腊临床观察方案的框架,准备与玉香医生和军区卫生所的李军医沟通细节。
三是安排长期毒性实验的委托单位。
窗外阳光正好,方别却感到一阵短暂的恍惚。
连续高强度的工作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此刻尘埃落定,身体里的倦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给自己续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敲门声响起,郑怀民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将其中一个放在方别面前:“看你这边灯亮着,估计还没歇。来,我刚泡的花茶,提提神。”
方别接过缸子,温热透过掌心传来:“谢谢郑司长。评审会能开得这么扎实,多亏您把控节奏。”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郑怀民在对面坐下,喝了口茶,“岩温罕那孩子送走了?”
“老吴带他去天安门了,下午四点的火车回昆明,走之前会再回招待所取行李。”方别看了看表,“他还说,回去后要跟爷爷学怎么把勒狠和嘿喃炮制得更规范,把寨子里用过这个方子的人的详细情况都记下来,给我们寄过来。”
“这孩子有心了。”郑怀民感慨道,“波岩温老人和岩温罕,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咱们工作的意义。老百姓把命都敢托付给咱们,咱们就更得把事办瓷实了。”
方别点头,将整理好的会议记录递给郑怀民:“这是今天的纪要草稿,您过目一下,没问题我就誊清存档,并分送各位专家和玉香医生。”
郑怀民接过纪要,仔细看了一遍,用笔在几处措辞上稍作修改,递回给方别:“可以了。另外,下周三座谈会的发言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就是周一,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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