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望着眼前难掩喜色的王衍，半虚半幻的魂体微微凝滞，眼底掠过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晦暗。
许多尘封的陈年旧事，他至今未曾对王衍吐露半分。
昔日他的主人惨遭追杀，宗门一夜覆灭，祸乱的根源，恰恰出自主人最为器重爱惜的一名亲传弟子。
那名弟子天资极佳，深得主人悉心栽培，可到头来却勾结外敌，亲手酿成灭门惨祸。
那一段背叛与血海，早已深深烙印在墨渊的神魂深处。
所以初遇王衍之时，他本心并非全然信任，只打算将对方视作一枚复仇的棋子，并不打算将完整传承尽数交付。
可一路相伴走来，历经数场生死鏖战，看着少年一步步从无名小卒走到如今不朽之境，墨渊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转变。
眼前这个小家伙，心性坦荡，重情重义，得恩便思回报，和当年那名背主叛门的弟子，全然是两个模样。
这些念头只在墨渊心底一闪而过，面上却没有流露太多，很快便收敛那一缕怅然。
“那墨子哥，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行动吧。”
听见王衍迫不及待的话语，墨渊眉峰微微一蹙，当即摇了摇头。
“好好好，我真是服了你了。”
王衍神识化身当即起身，便打算收回神识，直奔后山去寻顾清时。
可才刚迈出一步，他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心头猛然冒出一桩极为紧要的隐患。
他与墨渊之间的关系，自始至终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分，墨渊也曾反复叮嘱，万万不可将自己的存在公之于众。
暴露两人的关系，于王衍百害而无一利。
而如今一想到待会施术之时，墨渊的神魄要附身自己躯体，力量外泄之下，极有可能把墨渊彻底暴露出来。
王衍脸上的几分急切瞬间消散，神色有些无措，转头看向石案旁的墨渊。
“额……那什么，墨子哥。你若是附身我，那你的存在不就暴露了吗？”
墨渊闻言抬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暖意，这小家伙，还懂得顾及自己的处境。
“你小子真当你那老师是吃素的？”
王衍不由得一愣，眉头拧起，满脸的茫然。
“啊？此话怎讲？我可从来没有在老师面前展露过墨子哥你的半点痕迹。”
“你没主动说，不代表他感知不到。”
墨渊指尖轻轻敲击石面，缓缓解释，“整个天衍宗地界，只要你那老师想，便可以尽数覆盖。只要我的力量向外泄露分毫，便会被他捕捉。”
“虽说他如今修为被封印压制到封侯，可昔日乃是实打实的封王，属于封王的体内世界，并不会因为封印就此泯灭。”
王衍听得心头一震，怔在当场。
回想往日自己在纳戒之中和墨渊交谈、动用墨渊的力量应对危机，原来顾清时一直都有所察觉。
“所以……老师早就知道纳戒之中有你的存在？”
“算是。”
墨渊淡淡颔首，“你不曾挑明，我也刻意收敛气息不主动现身，他便也不点破。彼此心知肚明，维持着一份默契。”
王衍坐回石凳之上，脑子里思绪翻涌。原来这么久以来，自己以为掩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在顾老眼中，早已经不是秘密。
“那岂不是说，我之前前往坤域时，那坤王也发现了！”
王衍陡然心头一紧，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下意识挺直脊背。
坤域乃是坤王的地盘，对方更是亲手布下封印镇压顾清时的强者，若是那时候便察觉到墨渊的气息，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墨渊闻言，神色一阵无语，半透明的魂体轻轻翻涌，忍不住吐槽。
“你猜我在坤域那片地界，为什么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现身？”
王衍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反应过来。
“难道……就是怕被坤王捕捉到你的气息？”
“不然呢。”
墨渊翻了个白眼，指尖捏起一枚白子，“那坤王成就封王已久，那整座地煌城尽数被他执掌。只要我敢透出一丝神念波动，立刻就会被他锁定。”
“真要是被他察觉我的存在，当时你在坤域，便是进退皆死局。”
王衍闻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后脊一阵发凉，细想之下只觉自己当真是命大。
“好了，不要再胡思乱想。记住，先安心静养三日。等你状态圆满，我们再去找你那老师。”
之前天启城城主曾言，坤王不会因顾清时的旧怨对自己出手，可那只是针对他王衍一人。
墨渊身负上古圣级传承，哪怕是封王强者都眼馋。
一旦气息外泄，坤王必然会不顾一切出手，什么情面规矩都会化作虚无。
现在回想坤域之中的重重凶险，才惊觉自己曾经距离死亡如此接近。
“我明白了。”
王衍神色收敛，褪去一腔躁动，变得格外沉稳。
墨渊看着他终于冷静下来，半虚的魂体在云雾间微微舒展。
那些深埋记忆之中，关于旧主与背叛弟子的旧事再次被他压入心底，眼下不必和王衍提起。
“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先把这盘棋下完。”
墨渊抬手，白子轻叩石棋盘，发出一声清越脆响。
崖下云海滔滔翻涌，白茫茫雾气缓缓漫上石案边缘，将二人的身影半笼其中。
“神识留在此处对弈，并不会耽误你本体休养。”
“心神安定下来，肉身神魂的恢复速度反而会更快。心浮气躁，就算静坐三日，也只是白费功夫。”
王衍缓缓吐出胸中郁结，压下脑海里层出不穷的顾虑，重新坐回石凳，指尖夹着冰凉的黑子。
“彳亍。”
王衍应了一声，指尖黑子微微一顿，目光落向盘上交缠厮杀的黑白子。
棋盘之上局势纷乱，多处断点相互勾连，如同眼下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一桩桩秘事。
可经墨渊一番提点，他内心的波澜已经平复大半。
他手腕轻落，黑子重重砸在一处缺口之上，清脆的撞击声在云雾之间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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