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
王铁柱站在山谷入口,只往里迈了一步,身后的世界就消失了。树木、岩石、天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雾。雾是湿的,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风吹过来,雾翻滚着,像活的一样。
他把黑玉握在手心里,将心神沉入其中。黑玉的光晕在雾中被压得很薄,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亮,但它还在运转。它能过滤煞气,也能辨别灵气——古修士洞府有残存的禁制灵力,那是他在雾中的灯塔。他闭上眼睛,只靠黑玉感知方向。东北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灵力波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地面很滑。到处是青苔和积水,青苔是墨绿色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积水不深,但很冷,冷得脚趾发麻。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先用脚尖探一探,确认不是坑或裂缝才踩实。右腿的骨裂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子在骨头缝里剜。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枯枝,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着铁剑,剑尖朝前,护在身前。
走了不到百丈,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雾的深处射过来,落在他的后脊背上,像一根冰冷的针。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将黑玉的光晕收紧。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耳边吹气。声音从左边传来,又从右边传来,又从前面传来——它在移动,在他周围转圈。
雾蜥。炼气三层。
王铁柱没有动。他知道雾蜥的习性——靠感知热量捕猎,视力极差。它能在雾中隐身,不是因为会变色,而是因为它的体温和雾一样低,眼睛捕捉不到。但只要它的猎物比它热,它就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红光。
他把灵力集中在黑玉上。黑玉开始降温,从温热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冰冷。他体表的温度在下降,降到和雾差不多。他屏住呼吸,心跳放慢,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那团模糊的红光消失了。雾蜥失去了目标。呼吸声渐渐远去,被雾吞没。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它不会回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深入山谷二里,他在一块岩石下面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比之前那具新鲜得多。死了不到一个月,脸还能看清——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角有一道旧伤疤。他的修为生前应该是炼气四层,但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灵力波动了。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左臂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胸口有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肋骨断了好几根;右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咬掉的还是被砍掉的。
衣服被血浸透了,干了的血结成黑褐色的硬壳,贴在身上像一层铠甲。腰间挂着一个储物袋,袋口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
王铁柱蹲下来,把储物袋解下来。袋子的灵力还在,说明里面的东西没有坏。他打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倒出来。
三枚低阶灵石。一张符箓——神行符,低阶的,能短时间提升速度。一瓶聚气丹,只剩两枚。一枚玉简。
他把灵石和符箓收好,把聚气丹塞进怀里。然后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将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里记录了死者生前探索山谷的笔记。
“第七日。迷雾越来越浓,方向感完全丧失。靠灵力感知勉强能找到洞府的方向,但雾中有妖兽,不敢走太快。”
“第九日。遇到雾蜥,差点被偷袭。这东西能感知热量,以后进山要带降温的东西。”
“第十二日。找到洞府了。但洞口有禁制,打不开。而且附近有一条巨蟒,炼气五层,能在雾中制造幻象。我差点被它骗下悬崖。”
“第十五日。巨蟒还在。我观察了三天,发现它每隔两个时辰会离开洞口一次,去雾里捕食。每次离开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是进洞的唯一机会。”
“第十七日。今天试着靠近洞府,被巨蟒发现了。它制造的幻象太真实了——我‘看到’我的道侣在喊我,声音、样子、甚至她身上的气味都一模一样。我差点就走过来了。幸亏我留了个心眼,用灵力刺了一下自己的识海,幻象才消失。”
“第二十日。巨蟒还在。洞府的禁制似乎弱了一些,可能是年久失修。再等几天,等禁制再弱一些,我就可以用蛮力破开。”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雾蟒能制造幻象,不可信眼睛,只可信心。”
王铁柱把玉简收好,站起来。他看了看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这个人准备了二十天,最后还是死在了这里。是被巨蟒杀的,还是被洞府里的傀儡杀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犯了一个错误——他太急了。禁制弱了一些就以为可以破开,结果惊动了巨蟒或傀儡,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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