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紧指尖,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目光坚定道:“眼下只能先以替身稳住朝野局面,再由哥哥与父亲暗中寻访神医,秘送入宫为太子诊治。只要荣儿能够痊愈脱险,替身便可悄然处置、不留踪迹,万事皆有转圜余地。”
甘庆北眸色沉沉,心底自是认同妹妹的说词。
他重重颔首:“事已至此,唯有行此险策。”
话音落罢,他望着神色憔悴的甘迎双,添了几分恳切叮嘱:“妹妹务必保重身子,眼下宫中诸事皆需你坐镇,你万万不能倒下。”
甘迎双闻言心头微暖,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轻轻颔首:“我晓得。我会撑住。”
“哥哥,替身之事慎之又慎,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寻访神医也务求隐秘,成败全系于此。”
待殿门轻轻合上,紧绷心弦骤然断裂。
甘迎双浑身气力尽数抽离,身形一软,瘫坐跌落在身后的软榻之上。
她抬手无力地挥了挥,声音沙哑干涩:“都退下,不许近前。”
殿内宫人内侍不敢多言,尽数悄然退去,阖上殿门。
偌大的寝殿刹那间死寂无声。
甘迎双绷了许久的心弦轰然断裂,她伏在锦被上失声痛哭。
翌日亥时,甘松涛悄然将一名容貌酷似赵禧荣的稚童送入宫中,与此同时,两名医者一同入内,径直安置在东宫待命。
周府书房,烛火如豆,映得梁上雕纹半明半暗。
檀香袅袅缠绕梁柱,却驱不散满室沉郁。
周润谦立于案前,眉宇间尽是焦灼:“父亲,此事干系重大,您当真已思虑万全?此番谋划,步步皆是刀山火海,稍有差池,便是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祸,我周家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啊!”
主位之上,周达歌身着藏青锦袍,指尖叩击案上乌木镇纸,笃笃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面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凝着胸有成竹的笃定,眼角眉梢隐露锋芒:“润谦,你多虑了。为父此番筹谋,绝非一时冲动。如今皇后一族早已式微,羽翼尽折,再无半分制衡之力;反观甘家,声势日隆,如日中天,早已势压朝野,无人能及。”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院外沉沉夜色:“你可知晓,如今朝堂之上,半数文武朝臣皆已投效甘松涛麾下,六部九卿多有其心腹,朝局早已被他暗中掌控,形如囊中之物。更兼当今皇贵妃乃甘松涛嫡女,其所出太子,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甘松涛所忧,无非圣上驾崩之后,太子尚未行册封大典,名分未稳,宗室诸王难免借机发难、滋生祸乱。他怕局势失控,才亲自登门,恳请周家出手相助,借我手中权势,帮他稳住朝局。”
说到此处,周达歌收住话音,语气陡然变得坚定果决,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勃勃野心:
“此乃天赐良机,转瞬即逝!若是此刻畏缩避让,坐等太子登基、甘家独掌朝纲,我周家往后只能屈于人下、仰人鼻息。况且回绝甘家拉拢,日后必遭甘松涛蓄意清算。倒不如放手一搏,赌一场封妻荫子、家门鼎盛的前程。”
周润谦一时语塞,万般说辞堵在喉头无从规劝,只得黯然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隆盛十五年,除夕前夜,子时。
万城灯火垂落,皇城沉寂于沉沉夜色之中,万家守岁暖意正浓,唯独宫墙之下,骤然打破彻夜安宁。
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踏夜,铁蹄碾过御街青石,铿锵震耳,夹杂着数千甲士列阵而行的铁甲摩鸣、戈矛相击之声,层层叠叠,肃杀慑人。
甘庆北一身玄色戎装,神色冷厉肃穆,手中高擎兵部调兵令牌,亲率五千京营精锐,浩浩荡荡直扑东华门。
伫立城楼的甘智鹏早已等候多时。见大军驰至,他厉声喝令守门卫卒打开宫门。
沉重巍峨的东华宫门应声向内缓缓敞开。
值守内苑的羽林卫左统领袁忠勋听得亲兵来报,心知大事不妙,即刻披甲提枪,点齐麾下百名精锐羽林卫,一路朝东华门疾驰而去。
夜色沉沉,宫道凛冽,一众羽林卫甲叶铿锵、步履如雷,手执长戈利刃,夜色之下,银甲映着零星宫灯冷光,肃然森寒。
一刻钟后,袁忠勋于宫道正中硬生生拦住了整支意欲入宫的京营大军,直面阵前的甘庆北。
他勒马横枪,双目凛凛生威,厉声喝止:“甘大人这是何意?京营兵马无圣谕不得入宫,大人私自调兵、夜闯宫禁,可是要谋逆?”
甘庆北端坐高马之上,一身戎装凛冽肃杀,闻言非但毫无惧色,反而仰头纵声大笑,笑声朗朗,穿透沉沉夜色,带着恃权横行的跋扈与笃定。
他冷眼睨着身前拦路的袁忠勋,语气狂妄又冠冕堂皇:“袁统领此言差矣!皇后私通勾结和硕亲王,二人祸乱宫闱,包藏祸心,意图谋逆僭越,妄图扶持王爷之子窃据储位。甘某手握兵部兵权,今日不过是整肃宫禁、清君侧、除奸佞,乃是替天行道,匡扶朝纲,何来谋逆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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