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蹊跷的是,半点风声都未曾传到他耳中。甘松涛心底骤然一沉,暗叫不妙。
他不及细想,霍然跨步而出,沉声道:“皇后娘娘三思!外来医者未经太医院严谨核验,便贸然入宫为皇上诊病,此乃关乎圣躬安危的头等大事,一旦有任何闪失,天下之大,何人能担此重责?”
薛安之冷哼道:“甘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可笑!太医院束手无策,治不好皇上的病,难道还不许旁人一试?莫非甘大人的意思,是要眼睁睁坐视圣躬濒危,见死不救?”
她话锋一转,更添锐利:“莫非甘大人是怕外医诊出什么端倪,才这般百般阻挠,欲盖弥彰?”
话音方落,甘松涛身形踉跄,扑跪于金砖之上,额头重重叩向地面:“老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却被皇后娘娘这番诛心之言无端误解,老臣百口莫辩!实在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他满是痛心疾首,连连摇头长叹道:“今日之事,想来无论老臣如何分说,皇后娘娘也未必肯信。罢了,罢了!老臣年迈体衰,再也无力为江山社稷效命了。老臣恳请皇后娘娘恩准,容老臣归乡养老,了此残生!”
说罢,他颤巍巍抬手,正要去解头顶乌纱帽,突然身子猛地一歪,朝着冰冷的金砖栽去!
“父亲!” 甘庆北瞳孔骤缩,惊声疾呼,纵身扑上前去。
甘庆北扶着甘松涛软瘫的身躯,他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
“皇后娘娘!臣父追随先帝、辅佐今上数十载,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娘娘却步步紧逼,言辞如刀,诛心伐骨,将一介垂垂老臣逼至晕厥倒地,您这般铁石心肠、就不怕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让天下人耻笑中宫无德、逼迫忠臣吗?!”
他沉声道:“还请娘娘念家父辅政多年、微劳薄绩,容微臣携父回府施救!”
言罢,不待薛安之开口,便与闵满春二人俯身,一左一右架起甘松涛,匆匆退出殿外。
甘氏一众党羽一时面面相觑,皆缄口不言,只暗自静观局势变化。
赵禧荣一见靠山尽数离去,顿时吓得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薛安之目光掠过阶下幼童,吩咐道:“苏进,送四皇子回宫。四皇子年幼,不必在此久立受冻,往后安心呆在自己宫里便是了。”
苏进立刻上前扶着仍在抽泣的赵禧荣,缓步带离大殿。
薛安之神色沉静,眸光淡漠望着殿外离去的背影,语气清冷从容,不带半分波澜:
“甘松涛心存私念,刻意推诿,竟以辞官之举要挟本宫。身为朝廷重臣,岂能动辄倚老卖老、示弱撒泼,以此避责诿过?
甘庆北情急失态,当众诘难中宫,固然失礼失仪,然忧心其父,亦是人子孝心,本宫便暂且不予追究。朝堂自有朝堂法度,本宫所作所为,俯仰无愧,唯持公心而已。”
她话锋一转,神色肃穆:“如今圣体违和,龙体安危乃是头等大事。朝堂庶务不可荒废。诸位若有军国要务,尽可缮写奏章,交由通政司照例递入禁中。
朝堂日常朝会诸事,暂且由和硕亲王率阁臣代为总理调停。若无十万火急之事,诸位暂且各归府邸,安心静候圣体康复,谨守臣节,毋得妄议生事。”
王璬、林景泽、李青安三人齐齐抬眸望向皇后,眸间皆凝着沉沉忧色。
三人默然步出大殿,于宫道上并肩徐行,面色皆沉肃凝重。
良久,林景泽率先打破沉寂,开口道:“寒舍新得一罐松萝茶,不知二位大人可有雅兴移步同往,共品香茗?”
王璬闻言微微颔首,道:“此刻心绪纷乱,正需一盏清茶定神。林大人盛情相邀,我等自当同往。”
李青安亦拱手应道:“既承林大人雅意,李某却之不恭,便一同前去叨扰了。”
林府书房内,三人围炉而坐。
李青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压低声音道:“今日皇后娘娘行事,竟不似往日那般沉稳持重,李某一时竟猜不透皇后娘娘心思了。”
王璬叹气道:“皇后娘娘此番回宫,只怕是存了玉石俱焚之心呐。”
林景泽指尖轻叩茶盏,神色沉静道:“皇后娘娘向来聪慧,绝非意气用事之人。今日倒像是故意激怒甘家父子,引他们自乱阵脚,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王璬语气凝重道:“可如今朝中局势凶险,皇宫内外只怕早已被甘家父子暗中把持,后宫之中又有皇贵妃居中盘桓、一手掌控。娘娘这般孤身涉险,未免太过冒进,稍有不慎,便会深陷险境,难以抽身。”
林景泽开口道:“娘娘胆识过人,既敢这般当众发难,想必定然留有后手。”
李青安道:“话虽如此,可甘松涛老谋深算,甘庆北又手握实权,背后党羽众多,一旦被逼急了,恐会铤而走险,届时朝堂大乱,百姓岂不遭殃。”
王璬闻言,长叹一声,慨然叹道:“皇上年少之时,何等聪慧睿智,英明果决。奈何夙愿一朝得逞,便渐生骄矜之心,听不得半句忠言逆耳,自负天下诸事尽在股掌之间。往后更是耽于安逸、倦怠朝政,才让甘松涛那老贼暗中培植势力,有机可乘。”
李青安抿了口热茶,点头道:“这大概便是世间男子的通病。年少时锐意进取、励精图治,一旦功成名就、志得意满,便容易心生骄怠,好大喜功,渐渐沉溺安逸,忘了初心。”
林景泽沉声道:“今日甘家父子受辱,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风雨将至,诸位大人早做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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