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蹙着眉，手指下意识地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似乎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筹码。
票号！
这个吸纳了海量资金，牵动帝国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是他最大的依仗。
来济抱着臂膀靠在椅背上，眼神带着惯常的冷静审视。
孙楚约，郝处俊，杜爱同，李义琰，卢照邻几人则各有所思，或低头沉思，或目光闪烁地观察着，场中几位最有竞争力的种子选手。
只有小川子显得格格不入。
他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甚至有些随意地伸着，手里把玩着一个从西域带回来的，花纹奇特的银质小玩意儿。
看着满屋子凝重的空气，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说各位哥哥们。”
小川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清早的，绷着脸干嘛呢，跟要上战场似的，不就是个三掌柜的位置嘛？”
“你们争你们的，甭算上我啊。”
“我小川子在西域戈壁滩上吃沙子吃得挺开心，能管好那条商路，让大东家的货平安出去，金银财宝平安进来，我就心满意足喽。”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
他这番话，非但没缓和气氛，反而像在滚油里滴了滴水。
几个原本还有些收敛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也更不加掩饰。
李义府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小川子兄弟洒脱，西域商路确实紧要，是我竹叶轩伸向极西之地的命脉，自然需要得力之人坐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马周和上官仪。
“咱们在座的，谁手里捏着的不是命脉？”
“三掌柜之位，总管协调，要的是能纵览全局，平衡各方的人。”
“单守着一摊，怕是不够看。”
这话绵里藏针，既捧了小川子，又暗指专注于单一领域的可能缺乏全局视野。
上官仪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道：“李兄所言极是。”
“纵览全局，首要便是掌握中枢命脉，洞悉钱粮流向。”
“票号连接四方，吸纳天下储蓄，支撑各项产业扩张，其风险与收益，稳定与扩张之间的平衡，非深入其中，日夜筹算者难以把握。”
“三掌柜若不通此道，无异于盲人骑瞎马。
他直接把票号的重要性抬到了战略核心的高度，暗示自己才是那个掌握枢纽的人。
马周终于放下了茶杯，缓缓说道：“上官兄说的在理，不过，竹叶轩的根本，终究在于货通天下，利泽万民。”
“盐铁乃百姓生活之本，粮仓乃社稷稳定之基。”
“河东道连接关陇与河北，票号固然重要，但无盐铁之利，粮草之稳，银钱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根基稳固，方能枝繁叶茂。”
他直接点出，上官仪引以为傲的票号是建筑在像他这样封疆大吏打下的实物经济基础上的。
卢照邻轻咳一声，试图打圆场。
“诸位兄长说得都有道理，说到底，三掌柜之职，需德才兼备，更要紧的是与大东家的契合与大掌柜，二掌柜的默契。”
“当前竹叶轩如火如荼，我看最要紧的，还是接下来的大动作。”
他巧妙地转移重点，引入下一个议题。
“卢兄说到点子上了。”孙楚约接口道。
“眼下咱们竹叶轩，最火的无非三块。”
“票号吸金如海，烟草暴利如火，但这二者，格局相对已定。”
“票号有上官兄坐镇中枢，烟草是王玄策在岭南打下的金山银山，旁人插不进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
“唯有这第三桩，进军东南群岛！”
“这才是真正未开垦的沃土，是未来十年竹叶轩最大的增长所在！”
“谁能主导此局，打开局面，建立稳固商站，掌控货源渠道，其功勋，怕是不亚于环球航行的首功！”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水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进军东南群岛！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柳叶下一步战略的核心，是全充满无限可能，但也遍布风险的战场。
拿下它，就等于掌握了未来的财富钥匙。
其分量，在竞争三掌柜的天平上，无疑是极其沉重的一颗砝码！
李义府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他抢先道：“此言深得我心！”
“开拓新土，非胆识魄力，长袖善舞者不可为！”
“需与土着酋长周旋，需与可能遇到的西方海商抗衡，需建立远程补给，需应对变幻莫测的海上风云。”
“此非纸上谈兵，埋首账册者所能掌控。”
“我李义府在河东，周旋于各方之间，最擅此道！”
“李兄擅长交际不假。”郝处俊慢条斯理地开口。
“但开拓东南，船队是根基。”
“没有庞大，可靠，经验丰富的船队运输人员物资，建立据点，一切皆是空谈。”
“熟悉海运调度，了解港口建设，此乃重中之重。”
杜爱同也加入了战团。
“船队重要，但开拓据点后的经营，与土着的长久贸易，当地资源的掌控与开发，更需要精细管理和长远规划。”
“我在陇右参与过新商道的据点建设，深知此中不易。”
李义琰则更直接。
“开拓新域，难免冲突。”
“需有震慑宵小，护卫商队之武力威慑。”
他强调了武力的不可或缺。
场面顿时有些失控，围绕着东南群岛这块试金石，各人纷纷抛出自己的优势和见解，争锋相对，唇枪舌剑。
马周紧抿着嘴唇，似乎在衡量自己是否有足够精力在稳住河东的同时插手东南。
上官仪则在思考，东南开拓的巨大资金需求，票号如何更好地配合与掌控风险。
来济则冷眼旁观，评估着每一个人在风险应对上的短板。
小川子听着这些火药味渐浓的争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暗自庆幸自己早早表明了态度。
就在争论之声渐高，气氛紧绷到几乎要迸出火星子的时候。
“笃！笃！笃！”
清晰的叩门声响起，不高，却异常突兀，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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