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长安城难得碰上几个晴朗无风的好天头。
兴化坊竹叶轩总行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一大早便被进出的车马伙计踏得门槛都快矮了三分。
门房老黄嗓子都快喊哑了,脸上却笑开了花,褶子都挤成一团。
“河东道李掌柜到!”
“山南道许掌柜和陈管事到!”
院墙外头,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早已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瓦蓝的天。
可总行门前这条街,却比那盛夏的闹市还要喧腾。
一辆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骡车吗,挤挤挨挨地停靠在墙根下,车辕上还带着不同地方的泥土印记。
各色口音的伙计们吆喝着卸行李,搬箱子。
掌柜们穿着厚实却不显臃肿的锦袍皮裘,互相拱着手。
寒暄声、笑声混杂着冬日清冽的空气,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前几日赶回来的卢照邻刚出来,就被这热闹劲儿吓了一跳。
他扶了扶头上的幞头,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熟人。
“老卢,这边!”
一个清亮的声音喊道。
李义府站在一辆带着晋阳标记的马车旁,正笑着朝他招手。
他身边站着马周,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样子,对着卢照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马周身上那件深色的皮裘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得微亮,在一堆光鲜的掌柜群里显得格外朴素。
“李兄,马兄,路上辛苦了!”
卢照邻赶紧挤过去,脸上也带了笑。
“好家伙,这阵仗,知道的以为是咱们竹叶轩掌柜聚会,不知道的还当是长安城东西两市搬家呢!”
他指了指周围。
“瞧瞧,这门口堵的,老黄那嗓子,怕是要喝三天胖大海。”
李义府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卢照邻的肩膀。
“我看得上一整棵胖大海树!”
“这十来年,啥时候能把咱们这些天南地北的封疆大吏聚得这么齐整?”
“除了年会,嘿,年会也总有那么一两个倒霉蛋走不开。”
正说着,一辆装饰相对朴素的马车在他们旁边停下。
车帘一掀,许昂利落地跳了下来。
陈硕真穿着一身竹叶轩管事惯常的青色劲装,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棉斗篷,束起的发髻一丝不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喧闹的人群,平静如水。
“许老弟,陈管事!”
李义府眼睛一亮,率先招呼。
“许兄,硕真姑娘!”
卢照邻也笑着拱手。
许昂脸上笑容灿烂,几步上前,先和李义府、马周、卢照邻一一见礼。
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陈硕真那边瞟。
陈硕真只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便安静地站在许昂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株沉默的青柏。
“上官兄!”
李义府朝着门内喊了一声。
只见上官仪正陪着另一位掌柜走出来,听到喊声望过来,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容。
他快步迎来。
“哎呀呀,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屋里头炭火烧得旺,快进去暖和暖和。”
上官仪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湖蓝色锦缎长袍,气色也比上次风波时好上许多。
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账房主事的精细和谨慎依旧不减。
他是长安总行的“地头蛇”,自然是迎来送往的主力。
“上官兄辛苦了。”马周开口道,“看这情形,就差东南和岭南那几位正主了。”
“可不!”
上官仪叹道:“大东家和大掌柜他们还在岭南路上,估摸着还得几日。”
“崔掌柜和高掌柜那边也派人传了信,今日就到。”
“这空档,咱们正好叙叙旧!”
他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上官掌柜,我看这叙旧,怕是要找个宽敞地方,还得备足酒水才行。”
说话的是来济。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抱着臂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着眼前这堪比闹市的场面。
众人闻言都笑了。
可不是嘛。
这一大帮子人,平时分散在大唐十道。
各自管着一摊子买卖,平日里书信往来不少,真能凑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机会,十年都未必能有一次。
那份从不同地方带回来的风霜气息,此刻都化作了重逢的兴奋和亲切。
虽然各分号之间也有业绩高低,资源分配的暗流。
但这份并肩开拓的情谊,却是实打实的。
不知是谁先提议了一句。
“干站着喝风多没劲,要不登科楼?”
这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登科楼好啊,自家地盘!”李义府第一个响应。
“正是,许久没尝老沈的手艺了!”有人附和。
“走走走,人多才热闹!”
“同去同去!”
上官仪和来济相视一笑,立刻安排起来。
很快,几辆宽敞的大车被调了过来,载着一众掌柜,离开依旧喧闹的总行门口,朝着平康坊的登科楼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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