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也愿意别人多讲讲话,但他只想听一听。
在这里倾诉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生存的法则之一就是少吐露心声。再热情的快乐都要谨慎的守住心里的一亩三分地,起码话柄都会少一些。
就是在这样完全放空的时间里,张海桐忽然站在院门口。
院子里的小孩噤了声,无论什么身份都静静地望着他。害怕中带着一点好奇和打量,想要打探出一些别的东西,以此丰富传说。
张海桐走进来,那些孩子就跑走了。
张海桐问他:“干嘛呢?”
小孩斟酌一瞬,才说:“休息。”
张海桐又问:“吃饭了吗?”
小孩点头。
“吃的什么?”
小孩说了。张海桐问他饱了没,小孩一时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只好直接问他:“还要吃吗?”
张海桐说:“对,还要吃。”
“天气好,我们去外面。”
小孩坐着没动,仰头看张海桐。“不能随便出去。”
“我可以随便出去,让他们找张瑞山去吧。”张海桐把小孩拽起来,小孩完全没犹豫,直接走了。
小孩也不清楚不年不节的张海桐干嘛带自己出去,但他这么做肯定有道理。就像从前他们说的,听话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张家族地林子外面有一条河,滩涂上全是灰白色的大石块和各种碎石。
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滩涂上隐隐约约有火光。
走近才看见也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张海平和张海客正蹲在火边上絮絮叨叨说话,由于前者打赌输了,此时叫张海客为海客哥。
小孩被这倒反天罡的一幕震撼到,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登时睁大了。张海平看他这样,不仅没觉得丢脸,还哈哈大笑。说这样逗人有意思,他就爱看这个。
张海客扶额。说实话打赌赢了他本来很开心的,可是张海平真的喊了几天,他反而觉得丢脸的是自己。
于是强行要求张海平不准再喊,但这家伙喊上瘾了,更是一字不改。现在好了,又多一个人知道了。
张海客招呼小孩,让他过来挨着自己坐。小孩走过去,看张海客往灰堆里埋红薯,也拿起旁边的拳头大小的红薯往里面埋。
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问:“他为什么叫你海客哥?”
张海客说:“某人赌技太差了,输掉了称呼权。所以他要叫我哥。”
小孩郑重其事点头。
他想问的很多,但现在很好,于是一些问题也就不必要了。比如他们为什么来,又在这里玩笑。
没必要问。
现在开心也不错。
这里完全没有秩序,张海桐甚至放了两只活鸡和两只兔子。小孩看过之后,这些小动物转瞬即逝,张海桐把鸡和兔子拔毛剥皮。
他跟张海平把肉处理好串成串,竹签还是张海平削的,很光滑。
这更像四个人的篝火晚会。他们既不唱歌,也不跳舞。不过是吃点喝点。
张海平还掏了点他爸酿的酒,度数不高。为了能当饮料喝,里面还放了冰糖。
喝起来会有点甜。
他又倒了一小杯递给小孩,逗他:“再来一次?”
小孩低头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面部肉眼可见皱了一下。他确实嗅到了甜味,就是酒味有点冲。
张海客立刻挤进两人中间,义正言辞道:“他不能喝。”
张海平刚想说这也没什么,忽然想起什么,反手自己喝了。“行行行,我自罚一杯。海客哥,你别瞪我呀。”
张海桐在旁边默默翻了好几次肉串。等火候差不多了,便在上面撒一些自己调制的料粉。
与其说张海桐很少顾及口腹之欲,不如说平时没那个兴致。这些都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配齐的,鸡和兔子花了点钱,从农户手里买的。
这是小孩第一次尝到张海桐认真倒腾出来的食物,虽然味道有点重,但是确实很好吃。
岸上的火一直烧到月上中天。
整个河边都是张海平喝多了后开朗的笑声,把自己跟张海客打赌的事毫不避讳了讲了很多遍。看得出来他在乎的不是输了要喊小屁孩哥哥这件事,而是在意自己竟然输了!
小孩喝了一点张海平的酒,这让他的睡意涨得很快。当篝火燃尽,红彤彤的炭与银白的草木灰散在岸边。
此间终了,张海桐背着小孩回自己的房子,将就着睡了一晚。
直到小族长第一次失去记忆之前,他也没明白张海桐为什么那天忽然要这样做,最后归咎于一时兴起。
对那天的印象也只有黑暗里一点红彤彤的炭火,以及最后沉闷的睡意。
依旧没有做梦。
小孩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太累的生活令人身心俱疲,早年的惶恐都变成沉寂的淡漠。梦也就成了奢侈,甚至不知道要梦些什么。
睡觉也是一项很紧张的任务,因为他们需要保持清醒,确保自己可以随时醒过来,并投入马上就要到来的各种突发事件里。
但是那天晚上,确实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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