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喧闹还在往上涨,原本剑拔弩张的戾气早散了个干净,满场都是凑在一起商量换地的人声。
有人拉着相熟的乡亲比划着自家地块的位置,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子画着田垄走向,连空气里都带着松快的劲儿。
张建国的目光却没在这热闹里多停留半分,他抬脚拨开身边往来的人群,径直朝着院子西边的墙根走去。
脚下的土路上,落着不少抽完的烟蒂,还有被人揉皱又展开的抽签纸团,他脚步没停,眼睛始终锁在那个蹲在墙根的身影上。
赵老四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缩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后背微微弓着,像块被晒蔫了的石头。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和肩膀处都打了厚厚的补丁,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家里女人仔细缝过的。
露在袖口外的手黝黑粗糙,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手背上爬满了皲裂的口子,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他正捏着个磨得发亮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早就暗了下去,只剩一点灰白的烟灰,他却浑然不觉地叼着烟嘴空抽。
眉头拧成了个解不开的疙瘩,脚边的泥地上被鞋尖蹭出了好几个浅坑,那张写着三十七号地的麻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张建国走到他跟前,放轻了脚步,先没开口,就这么站了片刻,看着他对着那张纸唉声叹气的模样。
直到赵老四无意识地抬了下头,撞见他的目光,才猛地一愣,嘴里的旱烟袋差点掉下来,慌里慌张地就要往起站。
“张、张老板?”赵老四的声音带着点局促,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脸上露出憨厚又不好意思的笑。
“您咋过来了?刚才真是多亏了您,不然今天这事还不知道要闹成啥样。”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谁都客客气气,对着张建国这个外来户也半点不敢怠慢。
张建国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不用起来,自己也顺势蹲在了他旁边,隔开了远处传来的喧闹。
“四哥客气了,叫我建国就行。”
张建国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半点架子,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洋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来,抽根我的。”
赵老四的脸瞬间就红了,两只手连连摆着,往后缩着身子,说什么都不肯接,急得说话都有点磕巴。
“使不得使不得!我这抽惯了旱烟,糙得很,哪能抽您这么金贵的烟。您留着自己抽,留着自己抽。”
他这辈子就没抽过几回洋烟,只有儿子结婚的时候,才沾光抽过两根,哪好意思平白接张建国的烟。
张建国也不勉强,把烟塞回烟盒,自己也没点,就这么陪着他蹲在墙根的影子里,抬眼扫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纸团。
“刚才就看你蹲在这儿叹气,”张建国开门见山,语气很随和。
“是抽到的地不合心意?”
这话像是戳中了赵老四的心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麻纸递到张建国跟前。
“可不是嘛。”赵老四的声音里满是愁闷,带着庄稼人面对坏地的无力,“建国你看看,三十七号地,就是村西头坡上那片荒坡地。”
他说着拿旱烟袋杆往西边的方向指了指,语气里的懊恼都快溢出来了。
“那片地你怕是没去过,全是树,一棵挨着一棵,底下的树根盘根错节,跟蜘蛛网似的扎到地底下半米深。”
“不光树根多,地里还全是碎石头,土薄得很,一锄头下去,不是碰到树根就是砸到石头,根本没法下犁。”
赵老四越说越愁,黝黑的脸上满是苦涩,拿着旱烟袋的手都微微发颤。
“我家里啥情况,村里人大都知道。三个娃都还小,大的刚上小学,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娃他妈身子骨一直弱,干不了重活。”
“家里地里全靠我一个人,这地要是想种成庄稼,先得砍树、刨树根、捡石头,光开荒就得耗大半年。”
“今年的春种肯定是赶不上了,一家五张嘴等着吃饭呢,一年没收成,这日子可咋过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低了下去,又重重叹了口气,把烟锅重新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空烟。
他这辈子本本分分种地,没偷过懒没耍过滑,就想抽块好地让家里人吃上饱饭,谁知道抽了这么块没人要的废地。
刚才看着别人闹,他也没跟着凑,不是没怨气,是老实惯了拉不下脸,只能自己蹲在这儿对着纸发愁。
张建国听完他的话,眼睛却瞬间亮了,心里那点刚落定的念头,这下更是稳稳妥妥地扎了根。
别人眼里这块难啃的废地,在他眼里,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宝贝。
他太清楚三十七号地的位置了,就在村西头的坡上,紧挨着他溶洞暗河出口,正是他最想要的地块。
别说只是有树根乱石,就算是全是石头疙瘩,他也心甘情愿要。
张建国压下心里的激动,脸上没露半分,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递到了赵老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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