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雾总是特别大,也散得特别慢。白茫茫的水汽从卧牛山的沟沟壑壑里升腾起来,慢吞吞地漫过田埂,漫过村舍,最后把卧牛山村小那几间低矮、灰扑扑的砖瓦房也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只有房顶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旗杆,倔强地刺破浓雾,顶端一面褪色的红旗,在湿重的空气里无精打采地垂着。
张二蛋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磨出了毛边的旧夹克,缩着脖子穿过雾气弥漫的操场。泥土夯实的操场坑洼不平,积着昨夜留下的浑浊水洼。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把刚从自家菜地拔出来的、带着新鲜泥土的小青菜,几根萝卜,还有一小块腊肉,这是准备给中午不回家的几个孩子热饭添点油水的。冰凉的水汽钻进领口,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踩过水洼的“吧唧”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油漆剥落的教室门,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和阴雨天特有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室里空荡荡的,几张高矮不齐、桌面布满刻痕的课桌歪歪斜斜地摆放着。张二蛋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角落那个堆放着体育器材——几个瘪了气的破皮球、几根磨损严重的跳绳、一副散了架的木羽毛球拍——的纸箱子,又落在窗台上那盆叶子蔫蔫的、不知名的小花上。他放下手里的菜,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积着灰尘的玻璃,想让更多的光透进来。玻璃冰凉,雾气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半截扫帚,开始清扫地面。动作有些迟缓,昨晚熬得太晚,眼睛干涩发胀。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在从窗户透进来的、被雾气过滤得惨白的光线里飞舞。他扫得很仔细,连讲台底下、课桌腿之间的缝隙都不放过。这间小小的教室,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孩子们唯一能抓住一点光的地方。扫完地,他又拿起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抹布,沾了点水桶里冰冷的水,拧干,开始擦拭讲台和黑板。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张老师!张老师!” 一个尖细、带着喘息的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教室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冲了进来,是五年级的李小虎,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咋了?小虎?” 张二蛋直起身,放下抹布。
“刘……刘主任!刘主任来了!” 李小虎指着外面,声音又急又高,“开着小汽车!到村口了!”
张二蛋的心“咯噔”往下一沉。新来的乡教育办公室主任刘守仁?他来干什么?一丝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心头。这位刘主任上任才个把月,作风强硬的名声早已传遍了下面几个村小,都说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厉害。
“知道了,小虎,谢谢你。” 张二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快回教室去,把书拿出来,准备早读。” 他快步走到教室门口,手在门框上停顿了一下,才迈步出去。
操场上,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小轿车像一头不速之客的黑色怪兽,碾过操场边缘的泥泞,稳稳地停在办公室门口。车门打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踩在泥地上。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他身材微胖,脸颊的肉微微下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审视的精光。他站直身体,拍了拍大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环顾着简陋破败的校舍,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挂起一种公式化的、带着疏离感的笑容。他就是乡教办主任刘守仁。
“刘主任!” 张二蛋小跑着迎上去,在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挤出笑容,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局促和恭敬,“您……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搞花架子?” 刘守仁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官腔特有的拖沓和不容置疑,“张二蛋老师是吧?不必搞那些虚的。” 他伸出手,象征性地和张二蛋沾着粉笔灰的手碰了碰,目光却越过张二蛋的肩膀,扫向办公室。“走,去你办公室看看,顺便跟你交代点事情。”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哎,好,好。” 张二蛋连忙侧身引路。办公室比教室更显简陋和拥挤。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唯一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勉强糊着。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纸张受潮的气息。
刘守仁走进来,视线在屋内快速扫了一圈,目光在那糊着硬纸板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鼻子里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他没坐张二蛋慌忙擦过的那把椅子,而是站在屋子中央,仿佛不愿沾染这里的尘埃。
“坐,坐。” 刘守仁自己没坐,反而示意张二蛋坐下。张二蛋犹豫了一下,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沿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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