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福!这个人他认识!和他同一年分到石坳乡的代课老师!教学水平稀松平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事,教案写得像鬼画符,好几次被中心校点名批评。听说他有个堂叔在县教育局当个小科长……
而孙有福的名字,赫然列在石坳乡中心校小学语文教师拟录用名单的**第一位**!那个位置,本该属于……属于他张二蛋啊!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张二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那张巨大的红榜,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那刺眼的红色,都开始扭曲、旋转!十年坚守,十年付出,十年在泥泞山路上的跋涉,十年在昏黄油灯下的呕心沥血……所有的汗水、所有的期望、所有支撑他在那个破旧讲台上站下去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孙有福”——彻底击得粉碎!
“轰隆——!”
毫无预兆!天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猛地撕裂!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铅灰色的苍穹,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又像是愤怒的老天爷砸下的冰冷石块,噼里啪啦!狠狠地砸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在攒动的人头上,砸在张二蛋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咒骂声、推搡奔跑声混杂在一起!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红榜前,人群像退潮般轰然散去!人们抱着头,狼狈不堪地冲向附近的屋檐、店铺,寻找避雨的角落。
只有张二蛋,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他身上!瞬间就浇透了他单薄的旧棉袄,浸湿了他里面的毛衣,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疯狂地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流进他的嘴里,带着泥土的腥味和绝望的苦涩。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红榜上那个位置——石坳乡中心校小学语文教师岗位,第一个名字——**孙有福**!
那三个字,在雨水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像淬了毒的刀子,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瞳孔,刻进了他的灵魂!雨水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视线彻底模糊,只有那三个字,如同魔鬼的烙印,在眼前放大、扭曲!
为什么?
凭什么?
十年!整整十年啊!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灵魂的巨大悲怆!他为了这个编制,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他以为只要埋头苦干,只要把书教好,只要孩子们有出息,总会有回报!总会被看见!可现实呢?现实给了他最冰冷、最无情的一记耳光!告诉他,在这个巨大的、无形的天平上,他十年的血汗,他倾注的心血,他视为生命的责任,竟然比不过别人轻飘飘的一个“关系”!
“张老师!!!”
一个带着哭腔、穿透雨幕的尖利呼喊,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猛地刺穿了张二蛋混沌的意识!
他茫然地、僵硬地循着声音转过头。
只见瓢泼大雨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狂奔而来!是王玲!是那个他拼尽全力从辍学边缘拉回来的女孩,小玲!
她没打伞!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打满补丁的旧夹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黏在苍白的小脸上!冰冷的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小小的身体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却像一头倔强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奔跑着!那双破旧的、沾满泥浆的布鞋,在湿滑冰冷的地面上几次打滑,她踉跄着,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张老师!你别走!!”她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而绝望,穿透密集的雨声,像一把钝刀割在张二蛋的心上!
她终于冲到了张二蛋面前!冰冷的雨水早已将她浇透,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她仰起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那双曾经因为即将辍学而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和依恋!她伸出冰冷的小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张二蛋那条湿透的、僵硬的胳膊!仿佛抱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
“张老师!你别走!我们舍不得你!!”她带着哭腔的喊声,在空旷的雨幕中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挽留。
仿佛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沉寂的荒原!
“张老师!别走!”
“张老师!我们舍不得你!”
“张老师!留下来!”
更多的呼喊声,从雨幕中传来!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小小的身影,顶着书包、破塑料袋,或者干脆什么也没顶,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湿了羽毛却依旧倔强归巢的雏鸟,从教育局大院门口、从对面的小巷里、从各个避雨的角落里冲了出来!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进瓢泼大雨中,朝着张二蛋站立的方向狂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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