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似的刮过县城坑洼不平的街道。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张二蛋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早已不抵寒的旧棉袄,袖口露出的毛衣线头在冷风中微微颤动。他踩着一双沾满泥污、鞋底磨得几乎透光的旧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县教育局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
昨天乡中心校的老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布满老人斑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鼓励:“二蛋啊,县里教师编制的红榜,明天就该贴出来了……你教了这么多年,课教得好,孩子们都念你的好,这回……兴许有希望了。去看看吧。”
“希望”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烫在张二蛋冰冷的心口。编制,对于他这样的乡村代课教师而言,不啻于鲤鱼跃龙门。意味着旱涝保收的稳定工资,意味着不再是一年一签、随时可能被辞退的“临时工”,意味着看病能报销,意味着老了有退休金,更意味着……在别人眼里,在媒人口中,在赵小梅母亲那样的目光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穷教书的”,而是一个真正“有身份”、有保障的国家教师!
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他付出了多少?扎根石坳乡中十年,守着那几间漏风的教室,拿着微薄得可怜、还时常被拖欠的代课费。他把所有的心血都浇灌在了那些山里的孩子身上。多少个夜晚,他伏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备课批改作业,手指冻得僵硬;多少次,他翻山越岭去家访,劝回一个又一个因为贫困想要辍学的学生;他省下每一分钱,买书,买教具,给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垫付书本费……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这片贫瘠的教育土地上,用尽全力地耕耘着,只盼着能换来一个“转正”的机会,一个能被体制承认的身份。
寒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扑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撞击着,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期盼和恐惧交织的灼热感。穿过几条狭窄破败的小巷,县教育局那栋灰扑扑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旧办公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远远地,就看到办公楼侧面那堵高大的公告墙前,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兴奋的招呼声、失望的叹息声混杂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发酵、蒸腾。每个人都伸长着脖子,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张刚刚张贴出来、还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巨大红榜上!
那张红纸,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下,红得刺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一道决定命运的生杀令。
张二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喉咙发干。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像助燃剂一样,让心底那股焦灼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他几乎是踉跄着,拨开前面挡路的人,不顾那些不满的嘟囔和推搡,拼命地往人堆最里面挤去。旧棉袄被挤得皱巴巴,冰冷的汗水却顺着鬓角流下来,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让让!麻烦让让!”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
终于,他挤到了最前面!距离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红榜,只有咫尺之遥!
红榜顶端,几个遒劲有力的黑色大字如同判官的朱笔:**“XX县中小学教师编制招录拟录用人员名单公示”**。
下面,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名字。按照学校、学科、分数高低……一栏一栏,清晰无比。
张二蛋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从名单最上方——石坳乡中心校那一栏——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搜寻!
**李建国……王秀英……赵志刚……**
没有他。
第一遍,没有!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起!他用力眨了眨被寒风吹得干涩发痛的眼睛,怀疑自己看漏了。他抬起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颤抖着,几乎要触碰到那张冰凉的红纸,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更加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核对!
**李建国……王秀英……赵志刚……刘红梅……**
石坳乡中心校小学语文教师岗位,拟录用名单:**两人**。
那两个名字,清晰地印在那里,像两把冰冷的锥子。
**没有张二蛋。**
第二遍,依旧没有!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他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残酷的事实甩出去!不可能!一定是他看错了!或者……或者他的名字在后面?在其他学科?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视线疯狂地在红榜的其他位置扫射!小学其他学科?没有!初中?没有!整个石坳乡的名单里,根本没有“张二蛋”三个字!
目光所及,只有那些陌生的、或者略有耳闻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伤了他的眼睛——**孙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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