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斥责了朱夫人,并将之前嚼舌根的仆役发配。朱夫人的哭诉并未起到多少作用,反是主公险些要将郑家女郎送走,这才迫使朱夫人将长史的铺席账册悉数归还。
此事只在府中小范围流传,无人再敢不畏死地嚼舌根。
太夫人在魏劭去见朱夫人时便已收到消息,但她并未着急,只是理了理衣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淡道:“他是主公。”
她心中对蒋和越确有不满,但凡是能让魏劭有所成长的事,她亦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说话间,一名仆役入内禀报,言吴主簿求见。太夫人神色微讶,命人将他请进来。
吴主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平素负责处理些杂务,为人胆小却极是细心。他寻常有事皆直接禀报魏劭,极少求见太夫人。
他入内行礼后便有些局促地站着,双手不安地交握,这让太夫人更生疑惑,与身旁婆子对视一眼。
她尽量放柔声音,温声问道:“吴主簿有何事?”
吴主簿面色发白,嗫嚅片刻,声若蚊蚋道:“今晨······主公遣人到书阁中取了些画卷······”
太夫人面上掠过一丝尴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掩饰目中神色。这等事自家人说说无妨,由属官当面道出,总觉有些失颜面。
她正欲寻个由头敷衍过去,却听吴主簿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主公正值年少,气血方刚,本也无可指摘。只是······臣收拾阁中画卷时,发觉被取走的,皆是······”
他似难以启齿,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躬身双手奉上:“臣实说不出口,还请太夫人亲览。”
太夫人毕竟是有魄力之人,即便猜到是春宫画卷也无甚难堪,只带着疑惑将那画轴徐徐展开。
待看清画卷上描绘的人物后,她猛地将画卷合拢,神色惊骇,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吴主簿。
“你所言当真?”
吴主簿笃定点头:“阁中书卷大半是臣收录的。那类······画卷本就不多,臣已仔细检视过,另一种······一卷未少。”
太夫人面色沉郁如水,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让吴主簿退下。
知晓太夫人已明白自己言下之意,吴主簿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晨间他便发觉此事,这本是主公私事,按理他不该越主上报。但念及主公年少,恐其误入歧途,纠结整日,终究还是来了。
吴主簿躬身一揖,退出了室内。太夫人目送他走远,方沉声问道:“昨夜可是蒋长史宿在主公房中?”
婆子躬身答:“是。主公唯有长史在侧时,方敢熄烛安眠。”
太夫人眼眸微眯:“仔细问问近身伺候的人,主公今晨可有异样。”
蒋和越并不知太夫人那边的动静。他正无奈地看着卧于自己榻外侧的人。
“使君可是酒醒了?”
躺在他身侧的魏俨一手支着头,侧卧着,另一只手执扇半掩着脸,懒懒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道:
“越所酿之酒着实霸道,本可安眠一夜。奈何某人受鞭刑的消息传来,立时让我睡意全无。”
他轻摇着扇子,眸光流转,懒懒瞥向蒋和越的背脊,眸色幽深,语气却随意:“以你之智,断不至落得受刑地步,为何甘心领受?”
许是趴伏久了,蒋和越艰难地微微动了动:“新军将成,回辛都乃是阿劭第一步,亦是关键一步,总不能一直受夫人掣肘。”
魏俨摇扇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蒋和越侧脸,嘴唇微动,轻声问:“越如此竭力辅佐劭,只因你是他属官?”
“自然不是。”
魏俨面色微变,却又听蒋和越接着道:“我们是生死至交。”
他话语微顿,语气添了几分肃然:“老侯爷他们离世时,我就在他身旁。离去时,那满城尸骸······”
尽管他对辛都并无太多眷念,但那仿佛望不见尽头的尸海,奔逃时偶尔 伸出沾满鲜血、虚弱求救的手,乃至夹杂其间、身首异处的婴孩······
即便他刻意避看,那些景象仍深烙记忆,至今仍偶入梦中。
察觉他神色有异,魏俨以扇轻拍他头顶:“是我多言了,莫再想。”
随即,二人转而谈起他事,多是关于即将开张的花坊。
如今蒋和越需养伤,魏俨便以自己清闲为由,将此事揽下。他也因此每日皆至蒋府与蒋和越叙话,偶尔一日竟来两三回。
反倒是魏劭似是忙碌起来,数日方来探视一次,不过每日皆会遣人送些小物件来。
蒋和越伤将养得差不多时,花坊开业之期亦至。
未等他主持开业事宜,太夫人身边的婆子已先一步至蒋府,请他过去。
“蒋长史伤可大好了?”
太夫人对他虽不算亲近,态度倒也温和。
蒋和越心中暗忖,许是因自己引致魏劭母子争执,太夫人特来敲打。他早已打好腹稿候着,只是未料太夫人竟等了这许多日才露面。
他躬身应道:“谢太夫人关怀,只是皮外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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