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踉跄起身,想奔向驾驶室。双脚刚离座,脚下却踩到一样东西——硬、薄、边缘锐利。低头,是一张泛黄的硬卡纸,约莫巴掌大,被踩在左脚鞋底与地板接缝之间。我弯腰拾起,指尖触到卡纸背面一行凸起的盲文刻痕,凹凸冰冷。翻过来——正面印着褪色红章:“槐荫路车辆段·1987年度先进生产者”。章下是钢笔手写姓名:林守业。字迹遒劲,末笔却突然拖长、扭曲,像被什么力量狠狠拽断,墨迹在纸面崩开一朵细小的墨花。
我攥紧卡片,转身望向车窗。
玻璃上,候车亭里那些穿工装的人,依旧举着手。但此刻,他们掌心的暗红印记,正一齐转向我——不是朝向车内,而是缓缓旋转九十度,掌心由正对,变为侧向,五指微屈,指尖齐齐指向我手中的卡片。
风,毫无征兆地起了。
不是从通风口,不是从车门缝隙——是凭空而起。一阵阴冷、干燥、带着陈年机油与旧报纸霉味的风,卷着几片枯槐叶,从我颈后拂过,直扑车窗。玻璃上,我的倒影被风揉皱,而亭中人影却纹丝不动,唯有他们映在玻璃上的瞳孔,齐齐收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
我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车厢壁。就在此刻,头顶扬声器“滋啦”一声尖啸,继而响起一段断续的、走调的女声广播,音色甜腻得发腻,却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耳:
“……槐荫路站,欢迎您……本次列车终点站为……槐荫路站……请所有乘客……准备下车……”
广播戛然而止。
车厢灯光疯狂频闪,明灭之间,我瞥见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正以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向上撕裂——不是笑,是皮肉被无形之手强行撑开,露出底下森白的齿列与猩红的牙龈。而那倒影的右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我真实的面孔,暗红印记在频闪中明灭如呼吸……
我猛地闭眼,再睁——玻璃上只有我惨白的脸,额角青筋暴起,瞳孔因极度惊惧而扩散。
可右手掌心,那印记仍在搏动。
温热。微痒。
像一枚活胎,在皮下悄然翻身。
我低头,盯着那印记,忽然想起幼时听祖母讲过的老话:“照镜见影,影非己身;若影伸手,伸手即认;认则契成,契成即归。”
归?归哪儿?
车窗外,槐荫路站台尽头,一扇锈蚀的铁门无声滑开。门后不是隧道,不是出口,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阶梯,阶阶窄小,坡度陡峭,尽头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阶梯两侧,每隔三阶,便嵌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幽绿,火苗不摇不晃,却将阶梯照得纤毫毕现:每级台阶边缘,都刻着细密的小字,是名字,密密麻麻,全是“林守业”。
车速骤减。
车厢剧烈晃动,我扶住椅背稳住身形,余光扫过对面车窗——玻璃映出我身后空荡的过道,而就在那过道中央,不知何时,立着一面老旧的落地镜。镜框是黑漆剥落的樟木,镜面蒙尘,却异常清晰。镜中,我站在原地,右手高举,掌心朝前,暗红印记灼灼燃烧。
而镜中的我,正对着镜外的我,缓缓点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点头,镜中我的脖颈都发出细微的“咔”声,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我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那暗红印记的根须缠紧,只挤出嘶嘶的气音。冷汗已浸透全身,衬衫紧贴脊背,寒意刺骨。我盯着镜中自己高举的右手——那印记的搏动,正与镜外我的心跳,渐渐同步。
“咚……咚……咚……”
越来越响。
越来越烫。
忽然,镜中我的右手五指猛地收拢,攥成拳。
镜外,我的右手,竟不受控制地、一寸寸、痉挛般地,开始握紧。
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充实感,仿佛掌心正被那印记急速充盈、撑胀,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顶着骨骼,奋力向上拱起……
就在这时,车停了。
不是惯常的平稳刹停,而是猛地一顿,像被一只巨手死死攥住车尾,硬生生拖拽着钉在轨道上。我一个趔趄,向前扑去,额头重重磕在对面车窗上。
嗡——
眼前金星乱迸。
等视野重新聚拢,我抬起头,鼻尖几乎贴上玻璃。
窗外,槐荫路站台空寂如初。
候车亭玻璃上,映出的,只有我一张惨白、汗湿、瞳孔涣散的脸。
而我的右手,正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硬卡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卡纸背面,那行盲文刻痕,在我掌心滚烫的温度下,正悄然融化、变形,凸起的点阵缓缓塌陷、重组,最终凝成四个新的凸字:
“你已签收。”
我缓缓松开手。
卡纸飘落。
在它坠向地面的0.3秒里,我看见——
那暗红印记,正从我掌心缓缓浮起,脱离皮肤,悬浮于半寸空中,边缘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晕,五指舒展,掌心朝上,像一只等待承接祭品的、古老而饥渴的手。
车门,无声开启。
一股裹挟着陈年槐花腐香与铁锈腥气的风,灌满车厢。
我站在门口,一步未迈。
可右手,已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
掌心,正对那扇敞开的、通往墨色阶梯的锈蚀铁门。
暗红印记,在门内幽光映照下,明灭如心跳。
温热。
微痒。
像一声久候的、终于抵达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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