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是从三日前的黄昏席卷落艾镇的。
往年这个时节,岭南的镇子本该还残留着秋末的暖湿,街旁的芭蕉叶绿得发亮,墙角青苔润得能挤出水分。可这股寒潮来得猝不及防,西北风卷着碎冰碴子砸在窗棂上,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女人的哭嚎,一夜之间就冻蔫了满街草木,连镇西那片百年艾田,都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随之而来的连环凶案。
第一个死者是镇东的樵夫,清晨被人发现倒在艾田边,面色青黑如墨,七窍渗着暗红的血珠,手指死死抠着泥土,像是死前遭遇了极大的恐惧。尸体旁散落着几株枯萎的普通艾草,叶片发灰,一碰就碎。紧接着,镇北的豆腐西施、西街的账房先生接连暴毙,死状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他们的尸体都离镇西那片大叶艾田越来越近。
“是戏班的怨灵回来了!”村民们聚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脸色比寒潮还阴沉,“百年前镇里为了求艾神保佑,把那个唱花旦的戏班子活埋在艾田底下,现在寒潮冻破了封印,他们要索命啊!”
流言像野草般疯长时,李承道正带着三个“累赘”慢悠悠走进镇子。
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束着,脸上挂着半疯半癫的笑,后背背着个鼓囊囊的布囊,走一步晃三晃,布囊里的干叶相互摩擦,散发出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那是大叶艾,比普通艾草叶片宽三倍,背面覆着细密的白绒,是李承道的宝贝。
跟在他身后的林婉儿一身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用大叶艾纤维混着麻绳编结的短刃,刃身泛着淡淡的青芒。她眉峰微挑,眼神锐利如刀,走在结冰的石板路上脚步稳如泰山,完全不像个女子,倒像个常年走镖的江湖人。
“师父,这镇子死气沉沉的,连条狗都没见着,你确定要在这儿落脚?”林婉儿踢了踢路边冻硬的狗屎,语气里满是嫌弃,“我看那镇长的眼神,跟见了冤大头似的,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嘿嘿,有冤大头送钱,为啥不赚?”李承道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晃了晃手里的银子,“再说,你闻这味儿——”他抽了抽鼻子,布囊里的大叶艾突然微微发烫,“这镇上的阴邪气,比黑玄身上的虱子还多,正好用我的宝贝艾叶练练手。”
他身后的赵阳推了推鼻梁上用麻绳系着的旧眼镜,手里捧着本卷边的《本草图经》,文弱的脸上满是认真:“师父,大叶艾性温味苦,除寒湿、驱阴邪,但若沾染过重的怨气,恐会反向暴走,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小心?小心能当饭吃?”李承道翻了个白眼,突然指向赵阳脚边,“你还是管好你这宝贝罗盘吧,再让黑玄当磨牙棒,下次驱邪只能靠你瞪眼睛了。”
赵阳低头一看,果然见那只叫黑玄的黑狗正抱着罗盘啃得津津有味,乌黑的皮毛沾满了木屑。黑玄是只通体发黑的土狗,唯独眉心有一撮白毛,此刻被发现“作案”,立刻叼着罗盘缩到林婉儿身后,耷拉着耳朵,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唯独尾巴还悄悄摇了摇。
“黑玄!”赵阳气得跳脚,“那是我花三个月工钱买的!你再啃,下次就不给你买肉包子了!”
黑玄仿佛听懂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委屈声,脑袋往林婉儿腿上蹭了蹭。林婉儿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行了行了,回头让师父赔你一个,他刚赚了镇长的重金,不差钱。”
几人说说笑笑走进镇里唯一的客栈,刚推开房门,黑玄突然对着墙角狂吠起来,毛发倒竖,牙齿龇起,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龇牙咧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怎么了黑玄?”林婉儿立刻抽出腰间的艾刃,警惕地环顾四周。客栈房间简陋,墙角结着蛛网,地上铺着的稻草有些潮湿发霉,看起来并无异常。
赵阳却皱起了眉头,他蹲下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发现墙角的砖缝里嵌着半截发黑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沾着一丝暗红的血迹,凑近一闻,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腐烂艾草的腥气。
“师父,你看这个。”赵阳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指甲,递到李承道面前。
李承道接过指甲,放在鼻尖闻了闻,原本疯癫的神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后背的布囊突然剧烈发烫,里面的大叶艾叶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原本青绿色的叶片边缘,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暗红。
“血煞之气。”李承道沉声道,将指甲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这指甲的主人,要么是被阴邪附身而死,要么,就是炼鬼的容器。”
林婉儿脸色一凝:“炼鬼?难道村民说的戏班怨灵,是人为炼制的?”
“不好说。”李承道摇摇头,从布囊里掏出几片大叶艾,放在房间四角,“今晚小心点,别乱跑。黑玄,盯着点,有情况就叫。”
黑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墙角,嘴里还叼着那半块罗盘,时不时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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