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陆淮临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慢慢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刚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阿临……”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眼眶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我……忘掉了……”
“我没事,”江归砚看着陆淮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你放心,我不记得了,现在没什么感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翻涌。最初被剥离情感时的那种撕裂感,骨头缝里都透着的疼,还有那些压抑不住的惨叫声,明明就在刚才的画面里清晰无比,可此刻回想起来,竟已蒙上了一层薄雾。
陆淮临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知道江归砚在骗他,也在骗自己。
那些刻在灵魂里的创伤,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就算此刻记不清细节,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麻木,也一定会像附骨之疽,悄悄侵蚀他的神智。
“真的没事吗?”陆淮临的声音有些发哑,伸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冰凉。
江归砚摇摇头,把头轻轻靠在陆淮临肩上,呼吸微弱而平稳。“真的没事,”他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声音轻得像叹息,“已经模糊了,很快……我还是会忘掉的。”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无论经历过多么剧烈的痛苦,最终都会被那份被剥离的情感拖入麻木,然后在时光里慢慢淡去,直到再也记不起分毫。
轮回镜的画面仍在飞速流转,光影交织间,尽是江归砚颠沛的过往。
他从危机四伏的秘境中踉跄逃出,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跌跌撞撞闯入一个偏僻的小村落。
画面里,他有了给他遮风避雨的兄长,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短暂的、属于孩童的懵懂笑意。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一群黑袍魔修踏碎了村落的宁静,火光中,小小的身躯在魔修手中挣扎,眼里是浓重的恐惧。
那之后的画面愈发混乱,隐约能看到阴暗的囚牢、冰冷的锁链,还有魔修们诡异的符文与仪式。
他被取血,身体越来越差,直到几年后,一道清冽的白光撕裂黑暗,路青辞踏着祥云而来,白衣胜雪,拂尘轻挥便驱散了所有魔障。
他被路青辞带回了云雾缭绕的九重仙宫,洗去满身污秽,换上干净的道袍,成了仙尊座下最小的弟子。
他像株脱水的草,蔫蔫地缩在角落,有人给他喂药、教他识字,他都只是木然地应着,眼里没什么活气。
三年后——
轮回镜的光芒忽然一顿,画面骤然清晰。
陆淮临发现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归砚,他竟开始怕高了,他又怕水了。
不过是抬手想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他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窜开,缩到柱子后,眼里满是惊惧,连声音都在发颤:“别、别过来……”
不止怕这些。风吹动窗棂的声响,陌生人靠近的脚步声,甚至旁人递来的丹药,他都觉得带着莫名的威胁,浑身的汗毛都绷得紧紧的。
可这份惊惧没持续多久,就像冰封的河流突然解冻。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开始敢小心翼翼地踩着飞剑,在低空慢慢晃悠,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敢坐在池边,伸手去捞水里的游鱼,被溅了满脸水珠也只是咯咯地笑。
再见到陆淮临,他不再躲闪,反而会凑过去,好奇地戳戳对方的衣袖,问:“你的剑比我的好看吗?”
他像只被暖阳晒醒的小猫,开始肆意地汲取着身边的温暖。
他会因为吃到一块甜糕而眼睛发亮,会因为看到彩虹而拍手欢呼,会因为陆淮临随口一句夸奖而偷偷红了耳根。
那些曾经被剥离的情感,像是被春风吹醒的种子,争先恐后地冒出嫩芽,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眼里有了光,脸上有了笑,连走路都带着雀跃的弧度。
可这份鲜活没能维持太久。
苏惜时的身影化作光点消散,六师兄的剑永远停在了那一刻,变故接踵而至,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归砚红着眼,一脚将暮僮踹得蜷缩在地,那狠戾里藏着滔天的绝望,连带着自身的修为也在崩碎,废得彻底。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九重仙宫,纵身跃入洗灵池。
灵力撕裂经脉又重铸,终是破而后立,一身修为重回巅峰,只是眼底的光,淡了许多。
之后的日子像被推着走。与陆淮临的婚事办得仓促却郑重,红绸还没褪色,大战的阴云已压境。他怀上了孩子,小腹微隆时,战鼓擂动。
他护着腹中骨肉浴血奋战,却还是被暗箭所伤。
林怀风的手按在他心口,半世灵力被生生抽走,他踉跄着倒下时,只觉得小腹传来一阵剧痛,最后为了护住身后的师兄,万分期盼着的孩子,终究没能留住。
最后那场大战,天边炸开极致绚烂的烟花,红得像血,本该是他生命的终章。可百万将士力量汇聚过来,硬是从阎王爷手里将他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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