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猜一跃而起,身轻如燕,越至陆地之时,神念早已牢牢锁定两道阴邪气息。
一道是烤婴魔僧的。那股气息阴戾、枯寂、沾满了无数婴孩的怨血,带着藏地密宗邪修独有的暗沉腥气,阴冷刺骨,即便相隔万里,依旧清晰得如同贴在身侧。另一道则是藏人巴登的气息,厚重、晦涩,混杂着高原冻土的阴寒与古老邪咒的死气,沉稳却恶毒,如跗骨之蛆,难以摆脱。
虽然距离他被二人重伤之后,已经一月有余,但是,如今颂猜早已今非昔比,瞬间捕捉到烤婴魔僧正在借瞬移秘术遁逃,看似脱身千里,实则被颂猜的神念死死钉住,根本无法彻底隐匿行踪。巴登紧随魔僧后撤,二人气息缠绕在一起,一邪一煞,狼狈为奸,一路向着西北方向遁走,穿过茫茫海域,直奔华夏内陆而去。
“逃?”
颂猜低声吐出一字,嗓音沙哑,带着南洋降头师独有的冷冽,字字沉如寒冰。
“当年你屠戮婴童、炼邪婴佛骨,造下无边杀业,看你与我等联手抗敌的份上,本以为你已经改过自新。没想到,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今日我颂猜走出公海,便是要踏遍山河,掘地三尺,取你二人性命,平所有冤魂怨气。”
话音落,他足下一点,身形凌空而起,舍弃了残破诡船,踏着翻涌的海浪,朝着两道邪祟气息遁逃的方向,毅然追去。
神念铺展如无形大网,横跨沧海千山,牢牢锁定两道逃窜的黑影。他知晓这二人狡诈阴狠,绝不会坐以待毙,一路遁逃必然沿途布下邪咒、留下陷阱,甚至会借天地乱象遮掩自身踪迹。但颂猜无所畏惧,半生降术修行,半生正道除邪,他见过最阴毒的诡术,闯过最凶险的绝境,区区魔僧与邪徒,不足以让他退缩半步。
渡海入陆,踏入华夏南疆地界的那一刻,天地间的异样,骤然扑面而来。
寻常时节的华夏南疆,本该是草木葱茏、烟雨温润、清风和煦的温润景致。入夏的岭南、桂黔一带,山清水秀,林深谷幽,纵使多雨,也只是润物细雨,清新怡人。
可此刻,映入颂猜眼底的南疆大地,是一片诡异死寂的人间异景。
天地灰蒙蒙一片,没有烈日,没有清风,整片苍穹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黑雾彻底笼罩,压抑得人呼吸滞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倾覆坠落,将整片大地彻底掩埋。
空气中没有盛夏的燥热,也没有雨后的清爽,只弥漫着一股潮湿、腥闷、腐坏的诡异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枯萎的霉味,吸入肺腑,便让人胸腹发闷、心神不宁。
最骇人、最无处不在的异变,是蚊。
漫天蚊蚋,肆虐南疆。
这绝非寻常夏日蚊虫,而是天地戾气、阴邪浊气交织滋生的异虫,是乱世灾象孕育的凶物。
放眼望去,山野之间、村镇之上、江河两岸,无数蚊虫黑压压铺展成片,如云如雾,遮天蔽日。它们体型比寻常蚊子大数倍,通体呈暗沉的灰黑色,翅膀振动间没有细碎嗡鸣,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风声,无声无息,却透着极致的诡异凶险。寻常蚊虫畏光畏人,昼伏夜出,可这些灾蚊无惧天光,白日里漫天飞舞,穿梭在山林街巷、田间村落,无孔不入。
颂猜立在山林高处,神念扫过四方,心中寒意渐生。
他修行降术多年,通晓虫蛊之道,一眼便看穿端倪:这些异蚊并非天生,而是天地阴阳失衡、邪祟浊气溢散滋生的灾厄虫群。
烤婴魔僧一生以婴魂炼术、以阴煞养邪,巴登通晓高原古老邪咒,二人一路遁逃,沿途不断逸散自身阴邪戾气,扰动天地气机,打乱了华夏南北的阴阳节律。邪气入地、浊气漫天,滋生毒虫、引动灾变,这漫天灾蚊,便是二人邪力外泄、天地异象失控的最好佐证。
他落足一处荒废的山村边缘,目光扫过寂静无人的村落。
往日喧闹的山村,此刻死寂得可怕。街巷中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破旧的木门前、斑驳的土墙下,随处可见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还有一片片发黑枯萎的草木。村口的老槐树尽数枯焦,枝叶落尽,树干漆黑如炭,再也不见半点生机。
偶尔能听到房屋之内,传来压抑的、痛苦的低吟与喘息,微弱又绝望,在死寂的山野中格外刺耳。
颂猜缓步走近一间虚掩的土屋,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景象,触目惊心。
几名村民蜷缩在地面、土炕之上,面色青黑如墨,嘴唇乌紫干裂,双目浑浊无神,浑身皮肤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肿叮咬包。那些蚊虫咬痕绝非普通红肿,每一个创口都泛着暗沉的灰黑乌色,毒素顺着肌理蔓延,在皮肤下形成一道道扭曲的黑线,如同细小的邪咒纹路,盘踞在脖颈、手臂、脸颊各处。
被叮咬的村民已然失去了常人的神智,眼神涣散,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体表滚烫如焚,却浑身恶寒发抖,冷热相冲,痛不欲生。有人皮肤开始溃烂,细小的黑色脓血从叮咬创口渗出,腥臭刺鼻;有人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只剩胸口微弱起伏,苟延残喘;更有甚者,肌肤已经呈现出诡异的青灰死色,气息断绝,早已无声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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