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转回身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挂满了雨珠，风一过就噼里啪啦地往地面上落。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正屋里传来低低的声音，
王孝通在念什么，一句一句的，像在念一道题目，念完了停一停，再念一遍。
张卫国继续走了。
武德二年十一月底，张卫国在太史局旁边那间工棚里借宿了三天。
那几天长安冷得厉害，西北风贴着地面刮过来，把工棚门板吹得哐当哐当响。
他白天在皇城西边修一段塌了的水渠，晚上回到工棚生个炉子烤烤火就睡。
第三天的夜里他起来上茅房。
茅房在太史局后墙根底下，得绕过半个院子才能到。
他披着旧棉袍推开工棚的门，冷风迎面扑过来，灌了他一脖子。
他缩着脖子快步往后院走，经过太史局正屋的时候停住了。
窗户里面亮着灯。
不是平时那种一盏油灯的光，正屋里点了至少三盏灯，
灯火透出窗格，把窗外的地面照得黄澄澄的一小块。
张卫国站在窗边的暗影里，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王孝通坐在正屋正中的地砖上。
面前摆了三盏灯，一盏在左边，一盏在右边，一盏在他正前方。
三盏灯的光汇在一起，把他面前那一大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地面上铺满了算筹，骨质的、竹质的、还有几根是木头削的，排了恐怕有上百根。
那些算筹排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型，横的竖的斜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王孝通坐在网的正中间。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左边鬓角有一缕掉下来挂在耳朵前面，他没有去别。
他手里攥着一根炭条，正在地面上算最后几步。
他在那个巨大的算式尾部划了几道线，然后把炭条搁下，低头看着最后一排的得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了一根炭条，把刚才算到的那一排全部抹掉了。
“不对。”
他说。
声音不高，但张卫国隔着窗缝听得清清楚楚的。
语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绳子被拉到了极限。
王孝通又把那一排从头算了一遍。
这回他算得更慢，每一根算筹的位置都确认了两遍。
算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换了一根算筹，从一堆备用的细棍子里挑了一根最长的，插进了某一列的底部位置。
“冬至。”
他嘴里蹦出两个字。
他又算了一遍。
这次算完了之后他没有立刻看得数，先把炭条搁下，
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两次。
然后他低头去看最后的结果。
这一回他没有抹掉。
他盯着那排得数看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然后忽然伸手把地上那个巨大的算式中间的一排算筹全部拨开了。
他拨得很快，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通了，先前摆的那些全都不作数了。
他把那排算筹重新排列了，列数比原来少了三列，但排列的方式完全变了。
他又算了一遍。
这一次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算完之后他抬头了。
三盏灯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他眼睛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比泪硬得多的东西。
像是干渴了很久的人看见水了，但没有扑过去喝，先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确认那是真水。
“冬至时刻。”
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稳了，
“比现行历法早了半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所有算筹拢成一束，搁在案桌边上。
然后把三盏灯一盏一盏地吹灭。
吹灭第一盏的时候屋里的光影猛地缩了一半，他的脸暗下去了一侧。
吹灭第二盏的时候整个屋子暗了大半，吹灭第三盏的时候完全黑了。
张卫国站在窗外的暗影里。
他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屋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从正屋中间走到门边，然后是门栓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王孝通站在门口。
他看见张卫国了。
两个人在冬夜的黑暗里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王孝通披着一件旧棉袍，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张卫国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是那根最长的算筹。
王孝通没有问他为什么站在那儿。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冷风吹得有点飘，但字字清晰：
“冬至比历法早了半日，我算了三遍。是新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院子里走了。
走到枣树底下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往茅房的方向走了。
张卫国站在原地。
他听见王孝通走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远了一截又近了一截。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屋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里面黑洞洞的，三盏灯都灭了。
他回到工棚里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
“冬至比历法早了半日，是新的。”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它像一块石头。
不大，但分量重，搁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裹紧了，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王孝通带着他的算稿去了。
张卫国不知道朝会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后来听说了结果。
王孝通提出了冬至时刻的修订意见，被同僚当场反驳了。
有人说他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人笑他拿几根棍子在地上划拉就敢改祖宗传下来的历法。
他站在大殿里，手里攥着那根最长的算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散朝之后他在太史局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像平常一样蹲在廊下拿炭条在砖面上算东西。
张卫国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儿算，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茶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没喝。
张卫国没有停步，走过去之后在巷子口站了片刻，回头又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脊背弓着，手里的炭条在地面上走，一笔一笔的，没有停过。
喜欢人在月球助华夏，发现女娲在逃难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人在月球助华夏，发现女娲在逃难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