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五月初,潼关。
哥舒翰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官道。
官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尘土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像一个个小旋风。
他六十多岁了。
年轻时在河西打仗,一条胳膊废了,半边身子也不灵便。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因为他是哥舒翰,是大唐最后的名将。
“报告大将军!朝廷来人了!”
哥舒翰转过头。
一个太监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捧着黄绫圣旨。
“陛下有旨,哥舒翰即刻出兵,与叛军决战!”
哥舒翰没接圣旨。
“你回去告诉陛下,不能出兵。”
太监愣了:“大将军,这是圣旨,”
“我说不能出兵,就是不能出兵。”
哥舒翰转过身,看着东边,
“安禄山在潼关外面等了我三个月,就是想让我出去。”
“他在平原上布好了阵,骑兵等着冲。我出城,就是送死。”
太监脸色发白:“大将军,陛下说了,你不出兵,就是抗旨。”
哥舒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城墙下面自己的兵。
那些兵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打盹。
他们不知道,长安城里那个皇帝,正在催他们去死。
“你回去告诉陛下,不是臣不出兵,是不能出兵,再给臣三个月,臣能把安禄山耗死在关外。”
太监走了。
三天后,又来了一道圣旨。措辞更严厉:
“哥舒翰,你若再不出兵,朕便以抗旨论罪!”
哥舒翰把圣旨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绝望。
“准备出兵。”
他对副将说。
副将急了:
“大将军!不能啊!出城就是死!”
“不出城,陛下要杀我,出城,安禄山要杀我,横竖都是死,死在战场上,体面。”
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四,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出潼关。
安禄山的骑兵在平原上等着。
一天之内,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尸体堆满了黄河滩,河水被染成红色。
哥舒翰被俘,被押到安禄山面前。
安禄山看着他,笑了。
“哥舒翰,你终于出来了。”
哥舒翰吐了一口血沫,没说话。
安禄山说:
“投降吧,我不杀你。”
哥舒翰看着他。
“我死也不降。”
安禄山没再说话,挥了挥手。
士兵把哥舒翰拖下去,关进牢里。
后来他死了,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有人说被杀了,有人说病死了,有人说绝食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潼关没了。
长安的门,开了。
消息传到长安,是六月初五。
李隆基正在骊山温泉宫泡澡。
他听说潼关破了,从池子里站起来,水淋了一地,光着脚跑出去。
“怎么可能,哥舒翰呢?二十万大军呢?”
没人回答他。
来报信的小校满脸是血,铠甲上全是箭孔,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李隆基站在那儿,光着脚,穿着一身湿透的中衣,头发散着,像一个刚从梦里惊醒的老人。
“陛下,快走吧!”
高力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袍子,
“叛军很快就到!”
李隆基看着他,眼神是空的。
“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先出城!”
李隆基被高力士扶着,穿上袍子,坐上辇车,往长安城方向跑。
到了长安,他才知道什么叫乱。
朱雀大街上全是人。
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挑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背着老人的。
所有人都往南跑,往西跑,往任何不是东边的方向跑。
“叛军来了!”
“快跑啊!”
“别挤!我的孩子!”
哭声、喊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李隆基的辇车被人群堵在街上,走不动。
“让开!让开!陛下在此!”高力士站在车上喊。
没人让。
不是不想让,是让不开。
人太多了,挤得像沙丁鱼。
李隆基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人群。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被挤倒在地上,孩子哭,女人也哭。
他看见一个老人,被人群推着走,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
他看见一个书生,怀里抱着一摞书,书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被人踩了一脚,手破了,还在捡。
他把车帘放下了。
“高力士,走小路。”
辇车拐进小巷子,绕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宫门口。
宫里也乱了。
太监、宫女、侍卫,跑来跑去,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抢东西,有的在哭,有的在骂。
“陛下!杨国忠求见!”
“让他进来。”
杨国忠跑进来,满脸是汗,官袍扣子扣错了,歪歪扭扭。
“陛下,快走吧!臣已经准备好了车马!贵妃娘娘已经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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