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走下丹陛,走到群臣中间。
他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他们面前,像个普通人一样说话。
“朕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害怕。怕朕翻旧账,怕朕杀人。”
“朕今天告诉你们,不杀了,该杀的人,朕已经杀了。从现在起,朕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他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姚崇。
“姚爱卿,你来说。”
姚崇站出来,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奏折,展开。
“臣有三条建议,请陛下圣裁。”
“说。”
“第一,精简机构。”
“天下闲官太多,一个衙门三个人干的活,养了十个人。请陛下裁撤冗员,节省开支。”
“准。”
“第二,整顿吏治。”
“地方官三年一考,考得好的升,考得差的降,贪污的杀。请陛下严加考核。”
“准。”
“第三,检田括户。天下逃户太多,该交的税交不上来。请陛下派人清查田亩,按田征税。”
“准。”
三个准,干净利落。
底下的群臣面面相觑。这是第一次早朝,皇帝就批了三条大事。
这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多了。
李隆基走回龙椅,坐下来。
“诸位爱卿,还有要奏的吗?”
没人说话。
“那就散朝。”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群臣跪送。
姚崇站直了腰,看着李隆基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官员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武则天。
那时候武则天也是这么干脆利落。
但武则天是杀出来的威。
李隆基也是杀出来的威。
但李隆基比武则天多了一样东西,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刀。
姚崇把奏折收回袖子里,转身走出太极殿。
阳光很好。照在广场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十年。
张卫国在城隍庙门口的水缸边磨刀。
不是杀人的刀,是刨刃。
枣木刨子用久了,刃口钝了,推不动木头,得磨。
他把刨刃按在磨刀石上,沾点水,一下,一下,一下。
声音很均匀,嚓,嚓,嚓。
马差役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嘴里喊着:
“老张!老张!发赏钱了!”
张卫国没停手。
“多少?”
“三百文!”
“比上次多了一百。”
“那可不!新皇帝改元了,叫啥开元。大赦天下,赏赐百官。”
“咱们工匠也算百官里头,每人三百文!”
张卫国把刨刃翻了个面,继续磨。
“改元了?”
“改了!”
“正月初一就改了,现在叫开元元年。”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张卫国说,
“我又不看黄历。”
马差役被他噎了一下,但今天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你快去领!”
“伙房今天还加菜,红烧肉管够!”
张卫国磨完刨刃,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锋利了,能刮胡子。
他把刨刃装回刨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伙房走去。
路上经过东宫。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是他修的,两年了,开关还是顺滑。
门框上的菱花格是他亲手做的,一根一根,严丝合缝。
梁柱上那几道刀痕还在。
没被人刨掉,也没被人填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伙房里排着长队,全是来领赏钱和吃肉的。
张卫国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人叽叽喳喳在聊天。
“听说了吗?”
“新皇帝把太平公主杀了。”
“早听说了。”
“杀了五六个宰相呢。”
“啧啧啧,这当皇帝的头几年,都得杀人。”
“杀完就好了。”
“杀完了就太平了。”
“但愿吧。”
张卫国听着,没说话。
轮到他了。
他把名字签了,领了三百文铜钱,沉甸甸的一串,揣进怀里。
然后又领了一碗红烧肉、两个蒸饼、一碟咸菜。
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慢慢吃。
肉炖得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嘴里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
“老张,你说这开元,是啥意思?”
张卫国想了想。
“开,就是打开。元,就是开始。”
“打开开始?”
“就是重新开始。”
年轻工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埋头吃肉去了。
张卫国把碗里的汤也喝了,站起来去洗碗。
水缸里的水是凉的,泼在碗上,油花漂了一层。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伙房,扛起工具箱,走出院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他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闻到了什么。
是槐花香。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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