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喘息，张卫国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臂之间的距离，既够得着扶他一把，又不让他觉得自己走不了。
梁令瓒走到浑天仪前，站了很久。
浑天仪还在转，那口十多年前铸就的铜天球在斗转星移下缓缓旋转，五道行星环各走各的道，两个木人准时击鼓撞钟。
齿轮系统运转平稳，十多年来更换的次数寥寥无几。
铜面上那些他亲手镌刻的刻度，经过风雨磨损依然清晰可辨，只是被多年的把玩和擦拭磨得更滑了些。
在无数个寒夜里把它捂热的那双手，如今冰凉地搭在铜壳外缘。
他的眼睛已经不太能看得清窥管里的星了，但他没有贴上去看。
他只是站在浑天仪前，伸出手摸了摸基座上那块冰凉的青铜铭牌。
铭牌上刻着铸造年月和匠人们的名字，他的名字排在最前头，后面是范铜匠、老赵、张匠人，还有十几个参与铸造的铜工匠师。
指尖没有摸到自己的名字，而是在最末一行张匠人的刻痕上停了片刻。
“张叔。”
他轻声说。
“在。”
张卫国往前走了半步。
“你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吗？”
“记得，西市，蹲在地上画星图，嘴里念叨着甘德说有一颗暗星，石申说没有。”
梁令瓒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石板上。
他的目光从铭牌上移开，落在浑天仪赤道环的某一小段刻度上。
那段刻度经过多年手指的反复摩挲，比其他部分更亮。
“那颗暗星，我后来测了。测了二十一天，测到了。”
他停了停，
“我把它画在星图上了。旁边写了注，实测有。”
“算是把几百年前那个争论给了结了。”
张卫国点点头。
他想起开元十年，那个在观星台上等了二十一天的年轻人。
每天按时上观星台，失望二十次，到了第二十一天的凌晨才在窥管前屏住呼吸，随后报出那一串数字。
对那个年轻人来说，
甘德说有、石申说没有，不仅仅是书上的两句旧注，而是值得一个人花二十一天守在同一架仪器前的理由。
“张叔，”
梁令瓒收回手，微微转过身，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卫国愣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你是木匠，后来觉得你不只是木匠。再后来就不猜了。”
梁令瓒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那个需要加石灰粉的日子出现，在我每次觉得累的时候递来一口水，你不像是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又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浑天仪的漏壶滴了三次水，齿轮跳过了一个齿。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一千多年的日月星辰，不同的朝代，不同的人。
最终他想起一句来自某个同样遥远的夜晚、他的老师曾说过的话：
“我是个过路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个字：
“也是个手艺人。”
梁令瓒看着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懂了。”他说。
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手艺，也没有追问这个人究竟从哪里来。
他用一辈子去回答甘德说有、石申说没有的问题，却只用了一刻，就接纳了身边这个沉默的同伴对自己的全部解释。
“张叔，”他说，
“谢谢你。”
“不用谢。”张卫国说。
梁令瓒笑了笑，转过身，沿着缓坡慢慢走下了观星台。
张卫国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灯笼的光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进夜色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登上观星台。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月底就开始下雪。
十一月初七的傍晚，梁令瓒在值房里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笔，对张卫国说了一句：
“老张，我有点累。”
张卫国放下手里的锉刀，走过来。
梁令瓒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他把他从椅子上搀起来，扶着他在旁边的卧榻上躺下。
陈氏已经过世多年，破旧的梁家老宅里早已没有别人，他便守在这间比老宅更旧的值房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去叫太医。”
张卫国说。
“不用。”
梁令瓒按住他的手腕，那力气很轻，轻得像是怕浪费什么，
“就坐一会儿。”
张卫国在榻边坐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响声和远处浑天仪水轮的沙沙声。
“张叔，”
梁令瓒闭着眼睛，
“你说，咱们这个浑天仪，能在世上转多久？”
张卫国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能转很久。”
“多久？”
“传到记得你的人手里。”
梁令瓒没有再说话。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后半夜雪停了。
他醒来时窗外一片银白，月亮正从云层间透出来，在雪地上泛着清冽的光。
他似乎想坐起来，张卫国把枕头垫高了一些。他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浑天仪的方向，齿轮声平稳如常，知道那架仪器还在转。
“还在转。”他说。
“嗯。”
“那就行。”
后半夜他睡得很沉。
张卫国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浑天仪还在转。
齿轮的水声和击鼓的闷响分秒不差地交替着，穿透值房糊着桑皮纸的窗格，像整个宇宙都在替他报一遍最后一刻。
张卫国站起来，轻轻带上门，走进院子里。司天台的院墙上覆着厚厚一层新雪，那棵老枣树站在风里，枝头挂满了冰凌。
他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风停了，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园外的长安城正在苏醒，鸡鸣马嘶隐隐可闻，这个庞大的帝国还没有意识到，创造那架浑天仪的双手，已经凉了。
张卫国走到浑天仪前。
那架铜天球还在转，在晨曦里缓缓旋转，暗金色的铜面上镀着一层淡红的朝霞。
五道行星环各走各的道，两个木人准时击鼓撞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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