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瓒的表情还没变，张卫国已经先开口：
“凸轮没有问题，是木人太重。”
梁令瓒伸手拎了一下木人，两尺高，实心柏木，确实太重。
他把木人拆开，用刀把实心木块一点点掏空，掏到只剩一层薄壳。
木人轻了七成。
再拨水轮，木人手臂稳稳抬起，鼓槌落下，咚的一声闷响。
梁令瓒把木人外面的衣服整了整，只说了两个字：
“成了。”
张卫国看着那个被他掏空肚子的小木人，点了点头。
他想说一句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个人的图纸、这个人的计算、这个人的每一个零件，都在追求一个完美的契合点，而那个契合点，他花了两天两夜独自找到了。
开元二十二年三月，所有零件全部铸造、加工、组装完毕。
两丈高的浑天仪立在工坊中央，铜壶滴漏挂在东墙，水轮和齿轮系统安在地下一层。
传动轴从地下直通浑天仪的转轴，两个木人一个击鼓、一个撞钟——站在浑天仪前方的木台上。
总装完成的那天晚上，梁令瓒站在浑天仪前久久没有离开。
工坊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匠人都回家了。
张卫国在门外收拾工具，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见梁令瓒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浑天仪的赤道环。
铜环极其缓慢地转了小半圈，然后停住了。
齿轮系统还没有灌水，浑天仪还不会自己动。
但他在用这个动作测试轴承的顺滑度，轴承的表现很好，摩擦阻力比预期还小。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抬头看着这架沉默的铜天球。
月光从工坊天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铜球表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那个位置盖住的部分，正是他多年前在西市泥地上画过的星域——甘德说有、石申说没有的那颗暗星。
他依然记得初学浑仪时在旧仪器上摸到锈迹的那只手指，也记得打磨新赤道环时残留在铜面上的最后一道细痕。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来。看见张卫国蹲在门口收工具，他说了一句：
“明天试水。”
张卫国把最后一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站起来：
“行。”
开元二十二年三月初七，试水。
天还没亮，工坊外就站了二三十人。
范铜匠带着徒弟来得最早，师兄弟们把工具箱码在门口，谁也不说话。
接着是司天台留守的那四个老人，当年测绘星图的原班人马全来了。
再然后，朱明远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现在巷口，身后跟着梁令瓒的母亲陈氏。
陈氏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一壶米酒和几只粗碗，她来不是为了看热闹，是来给儿子和他的匠人们敬一碗开工酒。
梁令瓒站在铜壶滴漏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漏壶的铜壁，手指在出水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回头对张卫国说：
“张叔，灌水吧。”
一口铜釜从井台上抬过来。
清冽的井水注入漏壶，水面慢慢升到刻度线。
梁令瓒拔开出水口的木塞，第一滴水落下去，砸在水轮的第一片叶板上。
水轮动了。
极其缓慢地，水轮开始转动。
它带动第一级齿轮，十二个齿的小铜轮咬合着旁边的大齿轮，大齿轮带动第二级减速齿轮，然后第三级。
齿轮咬合的声响很轻，绵密而连续，张卫国觉得这声响很踏实，像很多年前他躺在城门口的地上，嘴里嚼着干饼，听见远处河水推着水车的声音。
一百多个齿轮、三组水轮、二级减速全部开始运转之后，浑天仪还是静止的。
从地下的齿轮组到顶上的浑天仪转轴，还需要最后一点时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浑天仪的赤道环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开始转动。
缓慢，均匀，无声。暗金色的铜天球在晨光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小度就微微停一瞬。
那是齿轮的一个齿跳过一个齿，肉眼几乎不可见。
梁令瓒站在浑天仪前，双手垂在身侧。
他注视着那架缓缓转动的铜天球，一言不发。忽然，他快步走到浑天仪背面的梯阶上，眼睛贴上了窥管。
浑天仪在转，窥管跟着天球一起缓缓移动，视野里的紫微垣，那颗不动的最亮的北极星，始终稳稳地停在窥管中央的十字线上。
“星在正中。”
他的声音，比平时报观测数据高了半分。
不是高在音量上，是高在某种他自己也压不住的频率上。
就在这一刻，辰时到了。
齿轮上的凸轮推了一下木人的臂肘，木人手臂抬起，鼓槌落下，咚的一声，沉闷而清晰，在工坊里回荡了很长时间。
那声鼓不是给人报时辰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机械自己在宣告：
它会动了，它会按照天上的节律，叫醒需要知道时辰的人。
人群里爆发出惊呼。
有人拍掌，有人跺脚，几个年轻工匠互相拍着肩膀。
老朱明远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陈氏端着竹篮站在原地，晨光渐亮时她的面庞就慢慢显出了皱纹深陷的眼窝。
张卫国站在铜壶滴漏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二、三，
到约莫半刻的时候，浑天仪应该已经转了约一个度。
他不需要窥管，地上的影子告诉他，太阳正在照常升起。
而此刻有一架铜铁做的东西，正在用和太阳同样的节律，缓缓转动。
这天下午，在所有人都散了之后，张卫国又回到了工坊。
梁令瓒蹲在浑天仪底座旁边，正在检查第一级齿轮的磨损情况。
“张叔，”他头也不回，
“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看。”
张卫国在他旁边蹲下来。
梁令瓒把一个小齿轮拆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齿面，又放在耳边弹了一下。
铜音清越，没有裂纹。
“这个齿轮能用多久？”
他自言自语，
“一年？三年？换了之后谁来换？”
他放下齿轮，站起来看着那架还在缓缓转动的浑天仪，
“我有时候觉得，这东西做出来了，后半辈子就拴在上面了。”
张卫国想了想，说：“拴就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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