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在风箱旁边坐下来，握住木把手，匀速地一推一拉。
炉膛里的火光随着他的动作明灭起伏，把两个人映在地上，一个瘦长的影子，一个敦实的影子，并排铺在泥地上，长长地拖到墙角。
第十四次浇铸，坩埚炸了。
铜水溅出来，在张卫国的左臂上烫了一道疤。
张卫国看了一眼那道疤，用凉水冲了冲，没说什么，继续拉风箱。
第十五次，赤道环铸造成功，但车刀修整时用力过猛，崩了一块。
第十六次，一切顺利，赤道环从陶范里拿出来的那个瞬间，梁令瓒深吸一口气，拿卡尺量了十几次。
数据都在容差之内。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拿着卡尺的手腕青筋凸起。
“张叔。”
他叫了一声。
“嗯？”
“应该，差不多了。”
张卫国走过去，接过卡尺，也量了一遍。
每个点的读数都整齐得像刻出来的。
他把卡尺还给梁令瓒，点了点头。
梁令瓒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手舞足蹈。
他只是把那截赤道环放在石桌上，用手扶着它慢慢转了一圈。
铜环上反射出熔炉里残余的火光，金黄透亮，像一个刚升起来的满月。
他忽然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种很淡的笑。
嘴角微微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他在铜环上弹了一下，环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像钟声，但比钟声更轻、更细，像一根丝线被风拉直了又弹回去。
“张叔，”
他又开始说话，却不是说自己，也不是说眼前的铜环，
“天上那些星星，二十八宿的距星，赤道坐标准得就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我们在地上铸个正圆都这么难，你说天象的工整，是不是也很奇妙？”
张卫国看着那截赤道环，点了点头：
“是挺妙。赤道环正圆了，窥管才算能对准该对准的地方。”
梁令瓒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铜环：
“对，浑仪要是歪了，测出来的星位就是歪的，一张歪的星图，比没有星图更坏。”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张卫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架奏疏中请求重铸的浑仪。
两个人在炉火旁又坐了很久，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熔炉里的最后一块炭燃成了白色的灰烬。
一个月后，一道批文从工部发了回来。
不是拨款，不是调铜，不是派匠。
是一封措辞冷漠的驳回文书。
大意是：司天台现有浑仪尚可继续使用，不必急遽更张，原奏请不予批准。
送文书的差役走的时候，还带了一句话：
“上头说了，一个小小的天文生，成天琢磨这种事，心思放在正事上就够，别老想这些没用的。”
梁令瓒站在院子里，拿着那封驳回文书，站在枣树下一动不动。
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被那一天的阳光照得泛着白。
陈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堆由废铜和母亲旧铜镜拼凑出来的赤道环试制品，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继续淘米。
她的动作很轻，水声闷闷的，像是怕打扰什么。
张卫国蹲在院门口修那扇总是关不严的木门，捶捶打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沉默了半个时辰之后，梁令瓒把那份文书折好，放进了灶膛里。
火舌舔上去，纸张卷起来，墨字化成黑灰，顺着烟囱飘走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他没有写在任何奏疏上，没有告诉任何同僚。
他只是把熔炉的火重新烧旺，把那些废铜倒进坩埚里，重新开始配料。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帮他拉着风箱。
“不批，就不批吧。”
梁令瓒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自己做。不用官府的铜，不用朝廷的银。”
“我就用我的手，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张卫国没说话，只是把风箱推得更稳了些。
炉火映在他的脸上，红光跳动着。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也这么蹲在地上，对着失败的东西发了会呆，然后站起来，重新点火。
历史总是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面孔，重复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跌倒，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开元五年的春天来得早。
二月还没过完，长安城外的柳树就冒了新芽，嫩黄嫩黄的，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
梁家后院里的那棵枣树，依然秃着。
张卫国每天早晨从枣树下走过，都要抬头看一眼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杈。
枣树发芽晚，别人家的树绿了的时候，它像死了一样站着。
但到了秋天，结的枣子比谁的都甜。
这事他没跟梁令瓒说过。
他觉得不需要说。
那道驳回文书烧了之后，梁令瓒像是换了个人。
不是说他变得消沉了，恰恰相反，他比以前更安静了。
以前他还会跟张卫国念叨几句，说今天在司天台又听到什么消息，说哪个同僚又被调走了，说朝廷又驳了哪项拨款。
现在他不念叨了。他每天早上卯时出门去司天台，酉时回来，吃完饭就钻进后院，在熔炉前面蹲到半夜。
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张卫国知道那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放弃，是攒劲。像弓弦拉满之前的那一瞬，所有的力气都往里收，外面看起来一动不动的，其实里头绷得死紧。
他现在不光要铸赤道环。
浑仪的关键零件有十几个，赤道环、地平环、子午双环、窥管、四游环、天常环，每一个都有各自的尺寸和精度要求。
梁令瓒在心里把这些零件的图样画了一遍又一遍，不用纸，全记在脑子里。
白天在司天台，他用官家的旧仪器观测，眼睛贴着锈迹斑斑的窥管，手指扶着晃晃悠悠的铜环，嘴里报出的数字却一个比一个精确。
到了晚上，他就把那些数字变成手中的铜。
张卫国的活儿也变了。
他不再单单是个拉风箱的木匠。
梁令瓒发现他的手比寻常匠人稳得多，刻刀握在他手里，像是长出了第六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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