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甫重新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碗暖着手，低头看茶汤面上浮着的几片碎茶叶在碗里慢慢打旋。
屋子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风刮过巷子时呜呜的啸叫。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些力气：
“先生，从元和二年到现在，整整十年，蜀地打下来了，成德没打下来，夏绥也平了，现在轮到淮西。”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
“我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十年，二十年，也许打完淮西还有淄青，打完淄青还有别的。”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事要是不做，几十年后，就没有大唐了。”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汤烫得他嘶了一声，但眉头没有皱。
张卫国把脉枕推到一边，把碾子搬到案上，开始碾今日要用的新药材。
碾轮在槽底滚动，沙沙的声响均匀而沉闷，他没有看李吉甫，只是一面推碾子一面慢慢开口。
“淮西这一仗，要打多久？”
“不知道。”
“你有把握？”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李吉甫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条凳上，盯着炭盆里一明一暗的余烬看了很久。
“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炭火声都快把它盖住，
“你还记得明州那个小村子吗？档案上说四百户，我一家一家走下来，只有不到三百户。”
“多出来那一百多户是不存在的，人早就跑光了，几十年了，档案还没有改。”
“老百姓要按四百户缴税，那只是明州一个小村，大唐，有多少这样的小村？”
张卫国没有说话。
“如果朝廷连淮西都收不回来，那些小村子永远不会有人去改档案。”
“没有人改，他们就一直按死人的数字缴税。”
李吉甫站起身来，把茶碗搁在桌上，
“所以打不赢也得打，能拖几年就拖几年，拖到哪一天拖不下去了，再说。”
张卫国把碾轮推完最后一圈，将药粉倒进陶罐里，拍了拍手上的药屑。
他隔着案板看着李吉甫——那张脸比十年前瘦了太多，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连眉毛都开始泛白。
唯有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明州劈柴时的模样。
“药还够不够？”
他问。
李吉甫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站起来披上大氅，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冷风呼地又灌进来。
他在风口里站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张卫国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先生，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打，我还没答你，因为淮西不止是淮西。”
帘子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卫国透过窗缝看见那个裹着黑色大氅的背影走进了长安城灰蒙蒙的冬日，寒风卷着沙尘从巷子口灌进来，把那个背影吞没在昏黄的天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案前，把碾药槽里的残渣用干布擦干净，重新铺上下一味药。
窗外又下起雪来，一片一片漫无边际地落，落在巷子口的石阶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元和九年初，淮西前线的战事陷入胶着。
朝廷调集的诸道兵马在淮西外围逡巡不前，有的借口粮草不继，有的声称山路难行，有的干脆按兵不动，等别人先打。
李吉甫在朝堂上的处境日益艰难。主和派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弹劾他的奏章堆满了宪宗的御案。
有一天夜里，张卫国已经关了铺子准备歇息，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李吉甫走进来，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花白的胡茬。他往条凳上一坐，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递过去。
张卫国接过来，在灯下一张一张翻看。弹劾奏章的抄件，一共有七八份，都是今天一天之内送上去的。
有的弹劾他专权擅断，有的弹劾他结党营私，有的弹劾他滥用兵戈，耗费国帑。
每一份都言辞激烈，每一份都在末尾请求皇上罢免李吉甫，以安天下。
他把这些抄件看完了，没有还给李吉甫，而是放在桌角压在一方镇纸下面。
“皇上怎么说？”
“留中不发。”
李吉甫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在木板上，
“皇上还信我，但朝堂上信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顿了顿，
“今天有个言官当着我面说，李弘宪，你力主削藩，十年用兵，蜀地平了，成德败了，如今淮西又打成这副模样，你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说？”
“我说，打到藩镇不再世袭的那一天。”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慷慨激昂，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他坐在条凳上，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压着，骨架没散，但每一根骨头都在承受着力。
张卫国没有劝他。
他走到里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罐，搁在桌上。
还是十年前那只陶罐，泡的还是药酒，用海马和几味温补的药材浸的，酒色深红发暗，倒在碗里有一股沉沉的药香。
“今晚不喝茶，喝这个。”
李吉甫端起碗抿了一口，那口酒在嘴里含了片刻才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借此把心里的东西重新理一理。
他放下碗，忽然说：
“先生，前日武元衡来找我，说他家门口这几天总有一些不认识的人在转悠。他问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我说，本相门前也有。”
张卫国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藩镇的刺客已经进了长安。
李吉甫又喝了一口酒，语调比刚才平稳了些：
“武元衡说他不怕，我也说了，不怕。我们两个人，都不怕。”
他放下酒碗，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但我们都知道，人家已经准备动刀了。”
张卫国把酒碗搁下。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那个他从未当众打开过的大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把匕首，刀身不过手掌长，刀柄裹着牛皮绳，刀刃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在小邓惊愕的目光中把它搁在桌上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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