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把地方志合上，应了一声：
“好，到时候我给你留个靠窗的座。”
李吉甫笑了。
那是自离京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到淮南的第一天，李吉甫站在扬州城外，看着那条宽阔的运河。
河面上船只如梭，帆影重重，两岸的市肆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飘着鱼腥味、香料味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只说了一句话：
“好地方。”
然后便带着随从进城，当天就去了节度使衙署，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
一连数日，只见他进进出出，和当地官员洽谈，翻阅旧档，巡查仓库和军营，从早忙到晚。
张卫国的药铺开在扬州城南靠近运河码头的一条巷子里。
和其他地方一样，门口挂块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四个字，张记药铺。
铺子不大，但地段好，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南来北往的商船水手、附近坊间的小户人家，偶染小恙都会来瞧一眼。
他每日清早开门，翻晒从淮南本地收来的药材，扬州靠水，药市比长安还兴旺，半夏、苍术、大血藤都是地道货，比长安更便宜。
有一天傍晚，码头上送来一个重伤的水手。
那人半截胳膊被断裂的缆绳绞得血肉模糊，人已经痛昏过去。
张卫国让小邓按住伤者，自己在灯下清创、止血、缝合，忙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胳膊保住了。
水手醒来后，疼得满头是汗，张了张嘴，想掏钱。
张卫国摆摆手：
“诊金先欠着，胳膊好了再来复诊，连药一起算。”
水手千恩万谢地走了，小邓擦着满手的血，忍不住问：
“先生，他干的是苦力活，挣的不多，咱们这样回不了本吧？”
张卫国把沾血的棉布丢进箩筐：
“码头上的规矩，治伤先赊账。这地方水险，以后少不得还要送人来。”
正说着，门口光线一暗。
主仆俩齐齐抬头，李吉甫站在门框下面，穿一件青色常服，手里提着一壶酒。
那壶是扬州本地的米酒，用陶壶装着，壶口封着泥，封得严严实实。
“先生，”
他把酒壶搁在诊脉桌上，看了看地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药棉，
“我刚从衙署出来，听说你把我这个月的俸钱都分给码头上的苦力了。”
张卫国把染血的棉布丢进箩筐，拿水盆洗了洗手：
“那倒没有，才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充了药材的本。”
李吉甫在条凳上坐下，自己拔了酒壶的封泥，倒了两碗：
“行，那你就慢慢回本。兵营那边还有几百口子人，过两天你把铺子关了，跟我走一趟。”
“有些老兵身上带着旧伤，淮南的军医不够用，你正好练练手。”
“节度使还管军医的事？”
“节度使什么都管。”
李吉甫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啜了一口，
“治你的病，别管谁叫你，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张卫国端起碗，喝了一口。
米酒甜，度数不高，但后劲绵绵地热了胸口。
暖意顺着喉管往下走的时候，他又想起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字。
宪宗朝、元和年间、淮南节度使，都是书上几行字的事。
但书里不会写这个。不会写这个人在条凳上端着酒碗，用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把自己也纳进了他的麾下，纳进了他的沉浮之间。
他放下酒碗，站起来继续归置他的药材。
窗外，运河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黄。
李吉甫坐在角落里的条凳上，把碗底的米酒慢慢喝完。
他没有再开口，就只是坐在那里。
张卫国偏头看了一眼，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药柜的侧板睡着了。
鼾声轻得像是生怕打扰谁，身上那件青色常服的袖口还沾着衙署案头没有干的墨迹，几根白头发从鬓边垂下来，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张卫国没有叫醒他。
他从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外衫，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膝盖上，又将油灯的灯芯往低压了压，然后继续整理第二天的药材。
窗外运河上的橹声一桨一桨地响过去，夜风裹着水腥气和远处夜市的喧嚷从门缝里渗进来，而屋里只有一个睡着的节度使和他换了班、放慢了动作的大夫。
淮南任上的三年，是张卫国认识李吉甫以来，他相对安闲的一段日子。
不是说他不忙，节度使统管军政，比在朝时更加事务繁杂。
但淮南远离朝廷党争的中心，那些从长安追过来的弹劾、诽谤、明枪暗箭，大多被大运河水波隔在了对岸。
李吉甫在这里有实权，有兵，有一整个富庶的淮南道可以施展抱负。
他把节度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同时继续做他那件旁人觉得无聊透顶的事：
数数。
在淮南的第三个月，李吉甫开始着手整理淮南道的山川户籍。
白天他去衙门处理政务，晚上就在书房铺开纸笔，把白天收集到的数据一笔一笔整理成册。
张卫国有时会被他叫到书房，坐在旁边替他研磨，看他伏案疾书。
他写的不是诗赋文章，是枯燥无味的数目字，某县多少户、多少口、多少田、多少赋，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一列一列，整整齐齐。
有一天夜里，李吉甫写完最后一页，把笔搁下，对张卫国说：
“先生，我想写一部书。”
张卫国正在研墨，抬头看他。
“一部天下郡国图志。”
李吉甫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摞纸，纸张被他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大唐所有州县的山川形势、户口赋税、水陆交通，全都记下来。”
“以前也有人做过这类书，但要么太简略，要么太陈旧。我要做的，是当今天下最完整的一部。”
“让皇上坐在宣政殿里，翻开这本书，就能看见大唐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块田、每一户人。”
“然后他就知道，哪些藩镇必须削，怎么削，从哪里动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眼里亮亮的，有一种张卫国很熟悉的光。
那是明州劈柴时硬扛着不倒下，蜀地平定后在药铺对饮，成德之战失利后仍不放弃，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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