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把药重新收进药箱，头也没抬：
“看情况，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李吉甫又问：
“你是大夫，到哪儿都能开药铺。可明州这地方小，怕没有多少病人找你。”
张卫国把药箱关上：
“病人哪儿都有。”
李吉甫便不再问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张卫国听见他在里头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摞纸出来，小心地摊在条凳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免得被风吹走。
张卫国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些纸上画的，是明州的山川地势、河流走向、村庄分布。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小但极工整，每一处地名下面都标注了户数、田亩、赋税的数字。
还有些是张卫国不认识的地名，大约是周边的几个县，密密麻麻画满了整整七八张纸。
“这是我在明州做的头一件事。”
李吉甫指着纸上的标注说，
“从县丞那里借了旧档，自己跑了十几个村子。”
“有些地方，档册上的数字和实际情况对不上，我就一家一家走，一户一户问。”
他指着其中一处标记：
“这里，档册上说有四百户。我去看了，不到三百户。”
“多出来的那一百户是空的，人早跑光了。”
“天宝年间兵乱留下的，几十年了，档册还没改过。”
“老百姓要按四百户缴税，可实际干活的只有不到三百户，缺口就压在他们头上，一年一年地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必须要说清楚的事。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问：
“查清楚了，有用吗？”
李吉甫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停，然后收了回来，抬起头看着他。
张卫国以为他会不高兴，会觉得自己这句话是在泼冷水。
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慢慢说：
“有用的。”
他顿了顿，道：
“总得有人查清楚，查清楚了，将来有一天有人要用的时候，就不会被这些假数字骗了。”
张卫国站在那些纸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半晌，他在那条缺了腿的条凳上坐下来，卷起袖子：
“说得好，要查的我陪你去，远了不说，附近三五十里地，我都走得动。”
李吉甫怔了怔，然后笑了。
这时候的笑容比当初在渡口多了些释怀，也少了些苦涩。
“先生，你当真？”
张卫国点点头：“当真。”
从那天起，张卫国就在明州住了下来。
他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门口照例挂了块木板，上头写着张记药铺四个字。
铺子不大，比长安那间还小，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条河，河里有船来往，船上的人有时候会冲着岸上喊两声，卖些河鲜。
来看病的人零零星星，收入勉强够吃饭。
他也不急，每天在铺子里给三两个病人看完，便背着药箱去城东，跟着李吉甫跑村子。
两个人，一个问人数记田亩，一个看病人治毛病，各忙各的，倒也默契。
慢慢地，来张记药铺看病的人多了起来。
来看病的多是穷人，有农夫、有渔户、有挑担的小贩。
李吉甫有时也会过来坐坐，往条凳上一坐，也不说话，就看张卫国给人把脉。
看到有意思的，他会问两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块安静的石碑。
有天傍晚，张卫国治完最后一个病人，过来把茶水倒上，随口问了一句：
“这些天跑村子，有什么感受？”
李吉甫想了想，道：
“我头一回知道，我们大唐有多少人。”
张卫国愣了愣：
“多少？”
李吉甫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太多了，也太少了。”
这回答没头没尾，但张卫国没有再追问。
他懂。那年李吉甫还没有写完那部书，还没有算出大唐一共有多少户、多少口。
他只是刚刚开始看，开始数，刚刚开始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人，比他想象的多，也比他想象的少。
就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件小到不会写进任何史书的事，但张卫国记了很久。
那天两人去城北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子查户口。
山路不好走，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人走得口干舌燥，便找了个路边的大石头坐下歇脚。
李吉甫刚坐下，低头系草鞋的带子，忽然嘶了一声，随即抬起手，手掌侧面被石头边缘的尖棱割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血珠子正往外冒。
“等等。”
张卫国也看见了，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
伤口不深，但沾了泥土，得先冲洗。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拔掉塞子，对着伤口倒了些清水，冲净污渍，又从袖袋里抽出一小条干净的麻布，利落地裹了两圈，打了结。整个过程很快。
李吉甫看着他用竹筒倒水冲伤口的动作，忽然问：
“先生身上怎么什么都有？”
“我是大夫。”
张卫国头也不抬，把竹筒塞好收回怀里，
“和你们当官的不一样。你们走到哪儿，带的是印，我走到哪儿，带的是药。”
李吉甫低头看着那个包扎好的伤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先生，你这个人，真是个奇人。”
张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走了，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他先迈开了步子。
李吉甫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喊了他一声：
“先生。”
张卫国停下脚步，回头。
“没什么。”
李吉甫道，
“就是想喊一声。”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什么虫子在叫。
回到明州城，张卫国把李吉甫送到城东那个小院门口，看着院门关上，漏出一线灯火的暖光落在门槛上，好一会儿才灭掉。
他才转身，往城南的药铺走。
明州城不大，从城东到城南，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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