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工商银行门口,朱文沁从后座上下来,摘下头盔递给他。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银行的灰白色门头上,门口的法国梧桐已经换上了一树新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朱文沁看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分。
“你回工地吃饭吗?”朱文沁一边整理被头盔弄乱的头发,一边抬头看着江春生。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从医院出来时的那两团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幸福的光晕笼罩着。
江春生点了点头,“回工地。肖师傅还在土场,中午我要给他送饭菜过去。今天石灰土装车要装到下午五点半,我得回去盯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彭姐今天做红烧排骨,我早上看见她买了一大块肋排回来。”
“那我就不管你了,我去食堂吃饭。”朱文沁把化验单又从小皮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然后把小皮包往肩膀上一甩,转身朝银行职工通道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江春生挥了挥手,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灿烂。
江春生坐在摩托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看着朱文沁欢快地走进银行的职工通道,消失在门后面。他发动摩托车,一脚踹着了发动机,却迟迟没有拧油门。他一个人坐在摩托车上,头盔搭在车把上,心里那股喜悦终于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六月中旬,从朱文沁上次例假的时间往前推,孩子大概是在五月中旬怀上的。十月怀胎,算下来差不多十二月底到一月初出生,刚好是元旦前后。年底就要当爸爸了。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管他呢,男女都好。三八妇女节那天,母亲徐彩珠把他悄悄拉到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压低声音问他:“你们结婚都三个多月了,文沁有喜了吗?”当时他正端着杯茶准备去客厅,被母亲这一问差点呛着,含糊地摇了摇头说“您着急抱孙子了吗,时间还早着呢”。母亲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母亲要是知道文沁现在怀孕了,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江春生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脚踩响摩托车,一带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欢快的轰鸣,从梧桐树下冲了出去,汇入了正午的车流之中。
时间到了星期六,江春生按照惯例在土场和路基摊铺现场之间来回跑。石灰土基层的施工已经进入了稳定节奏——老麻带着民工队在土场上筛土拌料,肖国栋的装载机每隔一天来一次集中装车,许志强在路基上指挥摊铺碾压,牟进忠在搅拌站盯着配合比,整个预制组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按照江春生的施工计划,明天星期日是石灰土装车出土的日子。肖国栋已经约好了,徐昌隆的车队也通知到位了——十六辆25型拖拉机和三辆小四轮自卸车,明天早上七点半在土场待命。但快到中午的时候,江春生正在临时设施办公室里和李同胜核对下周的材料进场计划,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他抬起头,从工棚门口看出去,景康义正推着自行车从207国道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焦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
景康义把自行车靠在工棚外墙边上,走进办公室,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风,先跟李同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向江春生,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春生,我今天是来跟你商量个事的——明天能不能让我先出土,你迟一天?”
“怎么回事?景工你坐下来慢慢说。”江春生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给他倒了杯凉茶。
景康义一屁股坐下来,端起茶杯一口气灌了大半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那边到现在还没有落实到合适的装载机。本来我请徐昌隆帮我们联系了一台松江市一家大型砂石厂的30型装载机,对方开始答应得好好的,说这个星期六过来。结果昨天突然打电话告诉我说来不了——说砂石厂那边临时接了个大活,装载机调不出来,最早也要到下周三才能来。”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焦虑更浓了几分,“现在我的土场那边已经筛出了两千多方石灰土。我的人——就是以前一直跟着我在郢南干的那个四川民工队,接近一百号人,都住在土场那边凤台村七组老白的房子里,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地筛料拌料。石灰土筛好了堆在那里不及时运出去摊铺,一是影响现场继续拌筛石灰土——堆场就这么大,新筛出来的料没地方放,民工们只能把筛好的料堆得越来越高,再堆下去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二是万一遇到下雨——六月的天气你是知道的,说变就变,一阵暴雨下来,筛好的石灰土没来得及摊铺压实,雨水一泡就会吃水失效,两千多方料就全废了。这个风险我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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