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平安心里“咯噔”一下,圆滚滚的身子不自觉地绷直了。
他看向高航——这个平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队长,此刻像被突然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僵在椅子里。
姜东的声音更沉了:
“你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让一个假胎记给骗了!”
“姜局…”高航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那个现场…我确实…”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苦涩:
“宋朗…他太了解我了。
他知道我办案的习惯,知道我会注意哪些细节,也知道我容易在哪些地方疏忽。
他是有意引导我…往错误的方向走。”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壁,指尖在那道细小的裂纹上反复划过:
“那天早上,我一到现场,鞋套还没穿好,宋朗就迎上来说:‘老高,你看——腿上有胎记,肯定是崔建国!’接着就掰着手指头数,‘这身高,这体态,还有腿上这个胎记我见过,错不了!’”
高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压着:
“他还偷偷跟我说,‘这个别墅就是崔建国的行宫,专门寻欢做乐的地方’。
每一句话,都在把我往‘这就是崔建国’的结论上推…推得我连现场都没仔细看,就信了。”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盯着桌上那摊渐渐晕开的水渍,肩膀像是突然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田平安从没见过高队这副模样。
在他印象里,高航永远是那个在案发现场用对讲机吼着指挥、在会议室拍着木头桌子要资源、在深更半夜还在研究案卷的硬汉队长。
可此刻,这个硬汉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我当时…”
高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可尾音还是颤了,
“现场确实有不少疑点。
血迹的喷溅方向不太对,尸体姿态有点别扭,还有…还有腿上那个胎记,颜色看着有点怪,像是…像是画上去的。后来经小田提醒,我也才觉得像是画上去的。”
他抬起眼,看向姜东,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被战友欺骗后的痛苦:
“可宋朗一直在旁边说,这就是崔建国,特征都对得上…我就…”
“就信了?”姜东接过话,声音不重,却像鞭子抽在心上。
高航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认罪。
他放在腿上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田平安在旁边看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队实习时,高航手把手教他怎么看现场,怎么在那种老式胶卷照片上找线索,怎么不被表象迷惑。
“记住,平安,”
高航当时拍着他的肩膀,手里那台海鸥相机的皮套已经磨得发亮,
“干咱们这行,眼要尖,心要细。
真相这玩意儿,就跟泥鳅似的——你手松一松,它就‘刺溜’一下,从你指缝里钻没影了。”
可就是这个教他别马虎的人,自己却在一个关键案子上,被最信任的战友引入了歧途。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的北极星挂钟在走,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在数着谁的失误,谁的愧疚,谁的背叛。
窗外的阳光又挪动了一点,照在高航半边脸上。
他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暗淡。
姜东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这事我在局务会上也提过——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
高队,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崔建国挖出来,将功补过。”
高航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闷都压下去。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亮起光——
那是老刑警特有的,哪怕跌倒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也要爬起来的倔强。
“姜局,”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您放心。这个崔建国,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田平安,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
那笑还带着苦涩,可眼神已经坚定了:
“平安,这案子,还得咱们一起办。”
田平安“唰”地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高队,这案子我肯定跟到底!”
他声音清亮有力,
“您指哪儿我打哪儿,保证不拖后腿!”
高航看着他这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势,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从眼角细细的皱纹漾开,一路染到嘴角。
他伸手拍了拍田平安的肩膀,新警服在掌下发出“噗”的闷响,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
“行,”高航说,声音里带着老刑警的沉稳,“有你在,我觉得这事,能成。”
田平安咧嘴笑了,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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