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滔滔面色阴沉,王冈把她耍了!
他根本不是要去争什么世庙,中庙,甚至他故意提出中庙,就是为了逼着自己去反对他!
邓润甫有着自己的私心,身处夹缝之中,进退维谷,他能做出的选择不多。
只能去夸赞先帝的功业,提高神庙的地位!
而王冈正好以退为进,认下了神庙的庙号,跟着就让朝廷昭告天下。
他的理由很充分,神庙这个庙号第一次用,大家都不了解它的含义和地位,你不得解释一下!
尤其后面那百世不祧之庙的提议,更是将先帝的地位拔高到了极致!
这是在变相的为先帝盖棺定论,一旦这个结论确定,那先帝所行的新法就具有正义性了!
可她身为先帝生母,又如何能反对别人给儿子上尊号呢!
而且在朝堂之中,如今又多是新党中人,他们会有什么立场,不言自明!
这是把她给架在火上烤啊!
原本以为他服软了,识时务了,没想到还是一般的冥顽不灵。
竟然对自己用出这种手段。
好生阴险,好生诡诈的心思!
当真是祸国殃民的奸臣啊!
向太后倒是没有想那么深,不过她也感到惊喜,只觉得王冈这招打蛇随棍上,很是精妙。
更让她满意的是,王冈是个能任事,能担事的人!
而殿中的一众大臣,则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从王冈提出百世不祧之庙时,他们就反应了过来,明白了王冈的用意,同时也明白了邓润甫选用神庙的深意。
都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人,谁不明白对方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啊。
起初没细想,但此时看到邓润甫那苍白的脸色,哪还能不明白。
不过这也正常,他未必有左右逢源的心思,当然即便他想,人家旧党也未必会接纳他。
请立庙号,他能得到功劳,等到时局不对,再主动请郡,如此知情知趣,便是旧党也不会苛责于他,这便能得以全身而退!
等到小皇帝亲政,若是他欲效仿先帝,那自然会被重用,若是依旧信任旧党,那他也能安享晚年。
如此进退自如,当真是两得之妙计啊!
可惜他碰到了王冈!
这货估计从一开始就邓润甫没安好心,听说邓润甫在任御史中丞时,曾在御史台骂过当时担任监察御史的王冈,这才有王冈与蔡确联手坑他之事。
你说这事闹的,得罪他一次,等于得罪了一辈子,何苦来哉!
在大臣们看来,庙号之事并不重要,意思一下,走个过场就行。
可没想到,就这点事,王冈都能借题发挥,生生整成了政治事件!
要说王冈这子贡之名,指定是有点什么说法。
既然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地步,王冈把戏台都搭好了,自己又怎能不上去唱两段呢!
于是,一众新党之臣纷纷上奏,请昭告天下神庙之尊,并追尊百世不祧之庙!
便是连邓润甫,也无法例外,上言请立。
当然也有旧党中人出来表示反对,然而人微言轻,迅速被淹没于人海之中。
但这种事架不住高滔滔耳朵灵啊,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反对之声。
待众人上奏完毕,安静了下来,高滔滔方才开口道:“我闻众卿对此争论不止,老身一时也没了主意,不知王相公有何高见!”
王冈正准备发表意见,却见王珪已上了前,心中不由大怒,大家彼此都是王相公,凭什么你认为叫的是你!
老匹夫欺我年少乎!
王珪却没有他那么多内心戏,他如今抱恙在身,自知时日无多,只求不得罪人为儿孙留一条后路。
“老臣以为追尊百世不祧乃是大事,需慎重而行,不可仓猝为之!太皇太后虽为先帝生母,舐犊情深,却亦不可以私情而乱宗法。”
高滔滔闻言垂泪,泣声道:“天下父母,谁不爱子?老身也愿大行皇帝能享此殊荣,百世之后,仍得香火供奉。然相公所言,乃是正理,老身虽疼惜长子,却也不敢有违祖宗之法,仓促为之,且待官家日后再为之吧!”
“太皇太后圣明!”王珪看了看一众新党官员,再拜道:“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大行皇帝的谥号及庙号,老臣以为,太皇太后及皇太后当尽快定夺。”
高滔滔略略沉吟道:“相公以为昭告天下,可为乎?”
“可!”王珪没有犹豫,径直说道:“既然朝廷认为大行皇帝当有此殊荣,自无不可对人言。”
高滔滔觉得这事非但对他没有坏处,反而会让人赞扬她慈爱!
即便是有人不满她这么拔高赵顼的地位,可那又怎样?慈母爱子,天经地义!
她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卿所奏吧!
王冈闻言冷笑,王珪这老家伙当真是端得一手好的水啊!分毫不洒!
竟然玩起两不得罪的把戏来!
可你没看到那边赵煦的眼神吗?
十岁的孩子或许分不清是非曲直,但却知道你毁了他父亲的一项殊荣!
王冈想了想,又想上前发难,把王珪两不得罪的计策,变成两头不得好,
而就在他准备上前时,却见王珪掏出一份奏折呈上,再次拜倒:“臣已老迈,又疾在身,不堪驱使,臣恳请二圣、陛下准臣乞骸骨!”
大殿之中,顿时一惊,连王冈都收回了脚步,人都请求致仕了,便是有再多的恩怨,也到此为止了!
如果再追着不放,就显得自己太过小心眼了!
王冈自诩心胸豁达,自然不会去做这等败坏人品的事。
而蔡确却是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事情的走向再次如王冈所预测的一般发生了。
王珪真的请辞了!
他与对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自然也能看出,这次请求致仕完全不同于上次被王冈逼着请辞!
他是真的想走了!
那么按着计划,下一步就是自己接过左相之位,担任山陵使,待送完先帝之后,自己也该离去了!
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王珪的奏折递上去后,两宫很快作出批复:“不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流程而已,三辞之后,必然准奏!
而王冈也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当年他刚入仕之时,那里站着的是王安石,随后是吴充,而今王珪也要走了!
他不禁有些唏嘘,一时多少豪杰,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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