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却说莎丽向前迈了一步,步子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迫近:
“我想你是清楚,那个意图取代我的人是什么品行。你的父亲也不会死,你也不用千里跋涉来到此地。”
黑小虎的手指在被褥上猛地蜷缩了一下。提到父亲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像被针扎似的骤然收紧,面色又白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答话,喉结却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硬得硌嗓子眼的东西。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从齿缝间丝丝缕缕地漏出来,带着胸腔深处低沉的震动。
“我父亲的死,最大的原因是魔教中人内讧。”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钝刀刮过粗砺的石面,“猪无戒疏忽、马三娘反戈以及跳跳背叛。”
说这番话时,他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可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烧得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眨眼,目光直直地盯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透过那里看见了往昔的刀光剑影,看见了坍塌的殿宇和弥散的血雾。
莎丽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魔教少主,此刻像一头被拔去利爪的困兽,安静地卧在简陋的床榻上。
她沉静地、久久地望着,像是在端详一面映照自身的镜子。
“你还是忘不了那些叛徒。”
这句话像一枚银针刺入旧伤的深处。黑小虎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转过头,迸出寒刃般森冷的光。
他甚至想要撑起身子,可只是微微一动,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逼得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榻上。冷汗瞬间从他额角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
“如何忘得了?”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铜钟,嗡嗡地震颤着,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我父王的命葬送在他们手中了。”
一字一顿,齿关紧咬,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猩红。
莎丽站在原处,将他的痛苦和愤恨一一看在眼里,看得那样仔细,那样专注。
过了许久,黑小虎抬起头,声音里褪去了所有旁的情绪,望着她道
“你那么通情达理,你教教我如何忘记仇恨!”
“仇恨”两字一出,莎丽的心颤一下,瞳孔微微放大。
像是被人从很遥远的地方猛然拽回了一段不愿触碰的回忆里。
脑海中,场景翻涌,仿佛回到数个月前。
雪山之巅。寒风如刀,裹挟着漫天碎雪,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刺入骨髓。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踩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山巅空旷的寂静中被风撕碎,散入白茫茫的虚空。
莎丽站在那里,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寒风灌进她的袖口,将那片薄薄的衣料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鼻尖冻得通红,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心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望着熟悉的面孔——她曾以为同生共死的面孔——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这么自私,算什么七剑?”
是谁先开的口?她已经记不清了。那句话像一根冰锥,从漫天风雪中刺过来,扎进她的耳膜,扎进她的心脏。她看见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就是因为你右手残废了,不能参加七剑合璧,大家才留下她,你到底明不明白!”
“残废”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打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想笑,嘴角却僵住了,怎么也扯不出一个像样的弧度。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像是灌满了这山巅的风,干涩、冰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右手——那只曾经执剑如风、舞剑如虹的右手——此刻像一截枯枝般无力地垂在身侧。曾经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荣耀、所有与紫云剑并称的光辉岁月,都随着那一剑斩下而灰飞烟灭。
废人。残废。没用。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炸开,像除夕夜的爆竹,一声接一声,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她拼命地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滚烫的东西逼回去。不能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是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不进泥土的雪,“我已经是废人了,还不如这魔女有用。你们就留着她七剑合璧吧。”
她说完,竟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薄得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痕,轻轻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没有人接话。风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向天空,将他们之间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她转过身去。
“大奔,我恨你!”
这句话从齿缝间崩出来,每一颗字都像是淬了冰渣子,又冷又硬。她没有回头看他,没有回头看在场的任何人。她只是一个人踉跄地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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