鼾声起伏不定,浓烈的酒气几乎肉眼可见地萦绕在它周围,一副醉倒便任它天地翻覆的憨态。
而在那台阶上,苍青色的身躯如同老柳一样傲然而立,一条颈项如虬劲古藤般修长、蜿蜒的老龙。他身上那袭绿色锦袍虽显破旧,边缘磨损,隐约可辨曾有的华丽纹路。
一双巨大的、蕴藏岁月与智慧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温和而狡黠的光。他的两只前爪稳稳托着一个体积庞大、玉质温润莹洁、几乎与半人高的巨大玉如意。他微微颔首,俯视着阶下的众生百态。
那长吻边的胡须似乎因着忍俊不禁而极其细微地颤动,眼神里满是一个历经沧桑、洞悉世事又自带几分“老顽童”般“老不修”的慈祥笑意,就像是邻居家那总是带着笑容的老爷爷,但智慧往往是隐藏在浑浊的眼神以及笑容之下的。
那老不修是否是老不休?这谁又能说的准呢?如此衰老之色本应颐养天年,可他却依旧奔波,泾河龙王的前车本应成为他的鉴,可他却依旧踏进了这场浑水,谁又能知这种花养草的六丁六甲在图谋着些什么呢?
在他身后,一圈矮竹篱笆圈出小药园。园内不显空旷,反而透着主人勤快的烟火气: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编晒药框里铺满了各色草药干料,有焦黄的甘草、褐色的根须、苍翠的叶片,静静吸收着月泽;几只圆圆的药筛子有的斜靠在篱笆桩上,有的干脆倒扣在边角的青石板上,旁边还散落着几小堆待处理的鲜枝嫩叶。
天才地宝与凡俗药材被混杂在一个药圃却不争不抢,可见其主人的神通广大。
将视线从小院中移开,往醉酒的猴头身侧直走,便会发现有一被篱笆圈起的空地,而在这空地一个并不神异的简单铁砧前,伫立着一只虎妖。
他体格雄壮如山,肌肉起伏蕴含着沛然力量,却不见过分紧绷。身上披着结实鞣制的皮甲,肩颈线条贲张。
此刻,他正轮动着一柄分量十足的铁锤。
“叮,当。”
一声声沉稳而富有韵律的金铁交鸣在山夜中回荡,那铁锤砸向早已被塑形的大刀,在他手中。兵器的形体似乎能被随意塑形。
而被他敲打着的那把大刀赫然带着一道狰狞粗犷的锯齿纹路。虽说力道沉重,但在他的动作却相当惬意,透着一种奇特的协调与稳定。
偶尔有火星如萤火般溅射开来,照亮它因专注而微微眯起但显得相当松弛的黄玉色瞳仁和轻颤的胡须,那根粗壮的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扫来扫去这锤炼不过是信手拈来的日常消遣。
院落之外,唯余水墨江山。重峦叠嶂在夜幕下连绵起伏,只勾勒出深沉的轮廓线,近处古松如墨染,潺潺水声不知起处,更添幽寂。
静虚不由得被面前的景色弄得有些痴了,求仙问道者若求高雅之志,求问道成仙,此番景色,不正是梦寐以求?然而,一道声音却将静虚拉回了现实。
“此为画中世界,在此界停留的都是六丁六甲,你不妨自己逛逛,我去找那老龙商量商量。”
琅嗔话说完之后,便走在那小院和那老龙商量起来,静虚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竟然不急着到处行走,反倒是就地打坐起来,像是想借着这画中之地的神韵调理心性。
绿草青砖,承载的是凡俗之物,但同样也承载着不凡的过客,虽说静虚的身体因为吞噬了夜叉以及其他死者的血肉导致变得污浊,但心境却是不会被此事所污染的,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中原的道观,他所求的历练目的本就如此。
“太虚渺渺,祖炁真真,吾心不动,天地长存…”
他念念有词,琅嗔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后收回了目光,然后对着面前那一脸傲娇的老龙说:
“老先生,静虚可否拜托留在村中由您照顾?他之前被黄眉那手段弄的差点昏了头,虽然现在清醒了过来,但身子骨被弄坏了不说,心里怕是也有些疙瘩,还请您能多多照抚啊。”
辰龙听到琅嗔的话后短暂惊讶了一瞬,随后哼了一声:
“老夫伺候了别人一辈子,现在连神仙都做不了,还要去伺候这个毛头小子?”
琅嗔一看他还在气头上,顿时切换了一套十分熟悉的话术低声下气的说:
“您行行好,刚才是我不懂事,我也没想到,哪怕我是天命人也奈何不了老先生,为了取胜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出了下策,让天蓬元帅净坛使者从背后偷袭了老先生,但若是不这样,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战胜六丁六甲,您请消消气。”
特意带上了八戒和自己的名号,辰龙越听眉头翘起的就越高,到了后面更是掩盖不住笑意,伸出枯木般的爪子轻轻一挥,笑道:
“好好好,你这小狼能知错就改,也是不易,那小道士的事就包在我身上,调理一个凡人的身子。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琅嗔又接连感谢了几句,但又不显得谄媚,随后他看了一眼辰龙身边的那些药筛:
“老前辈看起来很喜欢这些奇花异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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