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语速不快。
可每个字落下去,都像石子砸进深水里,在办公室里荡出一圈又一圈冷意。
“省长,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算不上惊天大案。”
“但对住在那里的人来说,路不能走,水排不出,家不能安,这就是天大的事。”
他抬起眼,声音没有拔高。
“如果我们只看行业常态,默认这些惯例,最后就会变成一件事。”
“没人需要对老百姓负责。”
赵立春沉默了。
他手指贴着杯壁,杯里的热气往上冒,烫得人心里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同伟,你这个道理,很硬。”
“但道理,也要服务大局。”
他放下茶杯,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沉了下来。
“我给你划三条红线。”
“第一,严禁搞全域清查。不能让各地市觉得省里要翻旧账,搞得人人自危。”
“第二,严禁一刀切。问题线索按程序移交,点对点处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赵立春盯着祁同伟。
“严禁借着查基建,刻意打击我们汉东的本土企业!”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气氛更重了。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的那页纸合上,重新放回文件夹,再抬头时,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省长的三条红线,我记下了。”
赵立春看着他,目光压得很深。
“记下不够,要执行。”
“明天上午的新政细化汇报,暂停。”
“材料拿回去,按照今天的谈话精神重新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开发区整合的事,你可以继续推。但基建验收这条线,先放一放,不要急着往前冲。”
祁同伟把文件夹扣好,动作很干净。
“我服从省政府的统一安排。”
赵立春的脸色这才缓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式的提点。
“同伟,你能力很强,省委看着,我也看着。”
“但能力是把双刃剑。越有能力,越要懂得收放。”
“办成事,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你的对立面去。”
祁同伟起身,态度恭敬。
“省长批评得是。我回去立刻调整。”
赵立春摆了摆手,眉眼间露出一点疲惫。
“回去吧。”
“今晚的话,不上纪要。”
“明白。”
祁同伟转身离开。
走廊的灯光冷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清远快步迎上来,脸上压着担忧,却没敢多问。
“祁省长,回办公室?”
祁同伟把会议夹递给他,脚步没停。
“回。”
“另外,把明天汇报暂停的通知,按常规口径发出去。”
周清远跟上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那基建台账那条线呢?”
祁同伟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
“明面上的汇报可以暂停。”
“但摸清事实的脚步,不能停。”
周清远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
这是暂停键。
不是终止键。
第二天上午,风声就在省政府大楼里传开了。
新政细化汇报被省长亲自叫停。
祁同伟夜里被单独约谈。
这两条消息放在一起,足够让不少人脑补出一整场大戏。
办公厅茶水间里,几个老机关端着保温杯,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没?我早说过,步子太快,肯定要被敲打。”
“是啊。祁省长再猛,也不能越过赵省长那条线。汉江新区是特例,想复制到全省?那就不是改革,是给自己挖坑。”
旁边一个年轻干部笑了笑,话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味道。
“这回啊,估计要先冷一冷了。材料改一改,口号留一留,这事也就过去了。”
几个人会心一笑。
但几个真正有分量的处长听见了,只端着茶杯走开,谁也没接话。
在省政府大楼里,有时候不表态,本身就是态度。
周书语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她在九处办公室刚整理完一份送签材料,周清远的加密电话就打了进来。
“书语处长,晚上七点,省府后楼三号小会议室。”
周书语手上的笔停住。
“正式会议?”
电话那头很短。
“不是。”
“你一个人来。带一支笔,一个空本子,手机锁在外面。”
晚上七点,三号小会议室只开了一盏顶灯。
光线不亮,长桌上空空荡荡,没有会议牌,也没有录音笔。
祁同伟坐在长桌尽头。
周清远守在门口,手里拿着登记本,脸色比平时更紧。
周书语进门后,先把手机放进门边的保密柜。
她回身时,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了半秒,很快收住。
祁同伟提醒过她,传闻归传闻,距离要摆出来。
她记得。
所以她只是按规矩点头。
“祁省长。”
这些日子,她对祁同伟的感激没有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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