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把最后一口枸杞茶喝干。
“周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
距离汉东四千公里外的前海。
鼎盛资本的办公室里。
赵永年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空单仓位。左手边放着半杯凉透了的美式,右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四万手空单,杠杆倍数六倍,总敞口接近十二个亿。布局完美,时机精准,只等周一开盘,汉东重工的股价再砸一个跌停,他这边就能吃到至少三个点的利润。
三个点。
十二个亿的三个点。
鼠标移到了右下角的收件箱图标上。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无显示。
主题栏:风险提示。
赵永年皱了皱眉。鼠标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了。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贵司所持汉东重工空头头寸涉及国防核心资产标的,特此提示相关法律风险。”
落款处没有署名。
但盖着一枚电子章。
赵永年把那枚章放大了。
看清楚的那一瞬间,他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抖。
褐色的液体泼在了键盘上。
那枚章上印着五个字陆军装备部。
赵永年的瞳孔骤缩。盯着屏幕上那枚章,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赵永年的手悬在鼠标上方整整七秒。
在金融市场里,七秒够一只股票从涨停打到跌停。
但此刻他一动不动。像被人用钉子钉在了椅子上。
陆军装备部。
五个字。
他在资本市场摸爬滚打十九年,什么风浪没见过。SEC调查函见过,证监会立案通知见过,甚至境外做空机构的死亡威胁邮件都收过不止一封。
但军方,这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赵永年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汉东重工,一个半死不活的分厂,什么时候跟军工搭上关系的?顾清源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是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不重要了。
赵永年抓起桌上的纸巾擦键盘上的咖啡渍,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是一个在悬崖边上突然低头看见万丈深渊的人,本能的生理反应。
做空军工标的。
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不是罚款的问题,不是吊销牌照的问题。
是坐牢,而且是那种进去了就别想出来的牢。
他拿起座机,拨了操盘手内部专线。
响了一声。接了。
“老何,听我说。汉东重工,全部平仓。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赵总,现在平?四万手空单,这个时间点强平,光手续费和滑点。”
“我说平就平!”
赵永年的声音尖了。他自己都听出来了那股子歇斯底里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全部平掉。亏多少我认。一手都不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
挂断电话。
赵永年靠在椅背上。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空调吹过来的冷风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盯着天花板。
四万手空单强行平仓,按现在的盘口深度,滑点加手续费,至少亏进去两千万美元。
两千万美元。
买命钱。
便宜。
他拿起手机,找到顾清源的号码。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顾清源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永年。
“老赵。”
“顾哥。”赵永年的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平静,但顾清源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硬装出来的。
就像一块玻璃上了一层雾,看着模糊,但底下全是裂纹。
“出了点状况。我这边风控系统报警了,合规部要求强制平仓。”
顾清源的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
“就是……标的触发了内部风控阈值。我没办法,必须撤。”
顾清源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五秒。
赵永年的太阳穴在跳。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温度在下降。
“老赵。”顾清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我们合作了八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顾哥,不是我不想帮,钱我也想争,但现在风险预警不是开玩笑的。”
“我问你一句话。”顾清源打断了他。“是不是有人找你了?”
赵永年的喉咙发紧。
军方的事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泄露国防机密。那个罪名比做空还重。
“没有。真是风控的问题。顾哥,我。”
“行了。”
顾清源挂了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湖面平静如镜,周一的早晨阳光刚刚穿透云层,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资本家。
胆小如鼠。
顾清源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轻蔑。
赵永年在撒谎。什么风控报警,鬼都不信。一个敢用六倍杠杆做空的人,跟你谈风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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