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带着全村人拼了命狩猎、采山、开荒，守着规矩，众志成城，才从饥寒、狼祸、暴雪里挣出来的。
村里的粮食，是按人头按劳分配，刚好够全村人饱腹，还有些许结余，以备不时之需；村里的房屋，都是祖辈留下的土坯房，勉强够本村村民居住；村里的土地，开垦的面积有限，山林的馈赠，也需取之有度，才能长久。
若是贸然接纳外村人，来一个两个，尚可接济，可如今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前来投奔，一旦开了口子，周边村落的人都会蜂拥而至。
到时候，粮食不够分，房屋不够住，土地不够种，原本井然有序的村落规矩，会被彻底打破，人心会乱，生计会慌，陈家村拼尽全力守住的安稳，便会毁于一旦。
可若是拒之门外，看着那些走投无路的亲友在风雪里饿死、冻死，又违背了山里人守望相助的本心，也寒了本村村民的心。毕竟，那些人，是他们的爹娘、兄弟、姐妹、骨肉至亲。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也是摆在陈家村面前，第一道真正的考验。
“我知道了。”
陈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此事，关乎全村生计，绝非一人一户能决定。你去通知三位族老，还有民兵队的队长、村里的管事，晌午过后，到族长院议事。”
“至于前来投奔的亲友，先让各家各户妥善安置，管一顿热饭，安排一处落脚的地方，不可怠慢，也不可擅自许诺，一切等议事过后，再做定夺。”
陈大娘闻言，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传话！族长您考虑得周全，这事确实得大伙一起商量，才能定下来。”
说罢，陈大娘便匆匆起身，忙着去传递消息。
陈景独自坐在桌前，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陷入了沉思。
村落要发展，必然要扩张。
人口，是村落兴旺的根基。
一个村落，人丁稀少，便没有足够的劳力开荒、劳作、守护家园，终究难以长久。
如今的陈家村，不过几十户人家，百余口人，若是能吸纳靠谱的劳力，守规矩、肯劳作，村落的规模扩大，劳力增多，便能开垦更多的土地，拓展更多的营生，加固村落的防御，让陈家村真正在这深山里，站稳脚跟，世代兴旺。
可扩张，绝不是盲目接纳。
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在这乱世荒年，人心复杂。若是不加筛选，来者不拒，混进好吃懒做、心怀叵测之人，不仅会拖垮村落的生计，更会搅乱全村的人心，埋下无穷的祸患。
所以，要接纳，但必须筛选；要扩张，但必须守规矩。
这是他心中早已定下的底线，也是陈家村能长久安稳的唯一出路。
晌午的日头渐渐升高，雪后阳光温暖，晒得人浑身舒畅。
陈家村的各家各户，果然都安置了前来投奔的亲友。
土炕上坐满了人，灶房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白面馍馍、热汤饭菜端上桌，那些饿了许久的外村人，捧着饭碗，狼吞虎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们看着陈家村家家户户饱满的粮缸，看着村民身上厚实崭新的棉袄，看着孩子们红润的脸蛋，心中的羡慕与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们的村落，树皮、野菜都快被挖光了，每天都有人饿倒在路边，寒冬腊月，屋里没有柴火，冻得瑟瑟发抖，过年能吃上一口粗粮饼，都是奢望。
而在这里，白面馍馍管够，腊肉飘香，房屋温暖，人人饱腹，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人间仙境。
“妹子，你跟族长说说，就让我们留下来吧！”
李家村的妇人拉着陈老实媳妇的手，泣不成声，“我们家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再饿下去，就要没命了。我们有力气，能干活，开荒、种地、喂猪、缝补，什么都能干，绝不给村里添麻烦！”
陈老实媳妇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
“姐，我知道你们难，我心里也急。可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得族长和族老们商量，大伙一起定。你们先安心住着，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
类似的对话，在陈家村的每一个院落里上演。
本村村民心怀恻隐，却又顾虑重重；外村投奔之人苦苦哀求，满心求生的渴望。空气中，除了年节的余温，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心事，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村口的值守卡点，前来投奔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有初二走亲的亲友去而复返，拖家带口，背着简单的行囊；有周边更远村落的人，听闻陈家村的名声，翻山越岭，踏着积雪而来；有孤身一人的汉子，有带着老人孩子的家庭，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唯有提及陈家村时，才会燃起一丝求生的光亮。
民兵们严守规矩，依旧按照陈景定下的条例，没有本村村民接应，一律不予放行。
可看着那些在风雪里瑟瑟发抖的人，一个个淳朴的山里汉子，也难免心生不忍，只能好言安抚，让他们在村口的避风处歇息，承诺会代为通报，却始终坚守着村落的防线。
一人四兽，静立在族长院的廊下。
陈景望着村头那些蜷缩在风雪里的身影，眼神沉静，目光深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村的命运，将迎来新的转折。
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安于现状，固然能安稳一时，可终究难成气候；敞开大门，接纳四方，若是无序无度，终将引火烧身。
如何在人情与规矩之间，在生存与发展之间，找到平衡，是他这个族长，必须扛起的责任。
未时三刻，族长院内，气氛肃穆。
三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民兵队正副队长，村里分管劳作、口粮、库房的五位管事，齐聚一堂。
这些人，是陈家村的脊梁，是最有威望、最明事理、最负责任的人，平日里村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陈景牵头，与他们共同商议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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