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风了，大风卷起树枝上的树叶，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涡流，发出怪异的声响。
姜夔穿着厚实的风衣，用胳膊夹着讲义，从小侧门里走进教学区来，一眼看见一身学生打扮的孟诗鹤，带着眼镜，站在一个食堂前的电话亭边。
孟诗鹤确认姜夔看见了她，横过主干道，朝图书馆走去。走进图书馆大门，孟诗鹤朝后看了一眼，发现姜夔跟着自己走进了图书馆。
“竹井教授好！”两个学生跟姜夔打着招呼。
“早上好！”姜夔说。
孟诗鹤沿着走廊往前走，几个学生迎面而来，连忙在一个介绍图书的橱窗前停下。两眼望向橱窗。
几个学生从孟诗鹤身后走过。
姜夔跟过来，走到孟诗鹤身边。
“我需要一个地下广播电台。”孟诗鹤说。
“要多大的？”姜夔也看着橱窗。
“在方便移动的情况下，越大越好。至少要保证住在东京的人，都能收听到。”
“什么时候要？”
“尽快！你只要给我设计图，我让大谷直树组装。如果他不会，我再来找你。”
“大谷直树？”
“就是被抓进警署的那个中国学生。”
“我知道了。三天以后给你。”
“好的。”
又有几个学生走过来，跟姜夔打着招呼，从孟诗鹤的身后走了过去。
姜夔左右看看，从身上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孟诗鹤。
“这是什么？”
“我写的1941年日本国防工业生产情况推断。不过，是用英文写的。”
“好的，我转给宋督导。”
又有两个学生从阅览室里走出来。
姜夔转身离开。
孟诗鹤继续看着新书介绍橱窗，等学生从身边走了过去。回头看了学生背影一眼，朝阅览室走去。
姜夔给学生上完课，回家钻进工作室，把线路图画在几块绝缘板上并钻上小孔，然后画上电路图，写上无线电元器件清单。
深夜，千惠子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走进来。
“竹井君，喝杯咖啡。”
“谢谢！”姜夔说。
“您这是做的什么呢？”
“这是帮人设计的收音机线路图。”姜夔说，“挣点外快。”
“竹井君，你不用这么辛苦的。”千惠子说。“我带学徒，挣的不比你少。”
“挣多一点不好吗？”姜夔说。
“竹井君，我知道你多才多艺！不仅懂无线电，会装收音机，还会什么推断统计……”
姜夔猝然一惊，手上的咖啡泼洒出来。
“我吓着你了吗，竹井君？”
“没有。”姜夔掩饰说，“这咖啡太甜了。”
“是吗？下一次，我少放一点糖。”千惠子说。“昨天放一样多的糖，没见你说甜呢？”
“今天这杯特别甜。”姜夔说，“我再工作一会儿，你先去睡吧。”
“你别太晚了，”姜夔说，“我先去洗个澡。”
姜夔绝没有想到，千惠子居然还懂英文！感觉心里一阵狂跳。等千惠子走出工作间，姜夔连忙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剪报，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些英文底稿，从工作室里走出来。
浴室传来流水的声音。
姜夔轻轻把浴室的门推开一条缝，只见千惠子满头的泡沫，低垂着的眼睛，唇上浮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靥，闭着眼睛，仰头对着水龙头旋转着身子。
姜夔拉上浴室门，走进厨房。
找到火柴，刮着火，把剪报一页页烧掉，然后用自来水冲掉纸灰。
忙乎一阵，突然发现千惠子从披着浴巾，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竹井君，你刚才偷看我？”千惠子微笑着。
“我……我……”
“我是你太太，想看就看呗，还不好意思呢！”千惠子用鼻子闻了闻，“竹井君，你烧什么了，屋子里这么多烟？”
“没……没烧什么呀！”
千惠子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
……
也就在这天深夜，郝秀丽躺在四号安全屋的榻榻米上，看着一本书。
这是一本介绍如何编辑新闻稿的书。
如何确定新闻主题，如何把握新闻报道的角度，如何让新闻更有吸引力，如何展开新闻主题，如何介绍背景信息，如何结尾……
同样，高思思拿着一份报纸，用日语练习播音。
“思思，我们的广播电台真要是开始播音了，每天有几万人、几十万人听到我们的广播，想想就很激动！”郝秀丽放下书说。
“是啊，广播一次，比我们抛撒传单，往邮筒里寄信给每个人，影响要大一万倍！”高思思说。
“谁说不是呢！可惜我嗓音不好，让你捡了一个便宜。真羡慕你有一幅好嗓音，我们的电台一开播，你爸爸、妈妈只要打开收音机，就能听的你的声音，那该有多美呀！”
高思思却突然哭了起来。
“思思，你……你怎么哭了？”
“我妈妈她……”
“你妈妈不是在南京吗？想妈妈了？”
“我妈妈她……不在了。”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让日本人给杀死的。”
“啊？”
“日本人打南京的时候，我妈妈被流弹打死了。”
“可恶的日本人！”郝秀丽说。“思思，你别哭，你这仇，我帮你报！”
“你怎么报？”高思思说，“你一无枪，二无刀，手无缚鸡之力……”
“我编的稿子，就是武器呀！我要骂得日本人找不到北，让他们郁闷死！”
“你……你觉得我的播音怎么样？”高思思问。
“要我直说吗？”高思思问。
“你直说啊！”
“软不吧唧的！”郝秀丽说。“你应该提高音调，让声音铿锵有力！”
“我觉得，要根据稿子的内容来。”高思思说，“明天见到诗鹤姐姐，看看她怎么说。”
“按我说，就是要日本人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心惊肉跳！”
“你说的有点道理。睡觉吧！”高思思说。
“思思，要不要我出去，让隔壁的张敬文进来？”郝秀丽说。
“去你的！”高思思说。
郝秀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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