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盯着那个人。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过眉骨,挂在睫毛上,再滴进眼睛里。眼睛被蛰得生疼,像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碎玻璃。他不敢眨。左肩的旧伤在阴天之前开始隐隐作痛,现在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肩胛骨缝里来回锯,刀不快,但锯得很慢,很认真,一下,一下。那伤是魏景还在的时候留下的,魏景已经不在了,伤还在,疼还在,疼比人活得久。他咬牙忍着,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人的手上。
那只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的颜色比脸上浅一些,是黄铜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色,干干净净,指腹上没有茧,没有老皮,没有磨过刀的痕迹。这不像一个战士的手,更像一个乐师、一个书画家的手,一辈子没拿过比毛笔更重的东西。但它抬起的时候,云飞扬的右腿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春天泥土里渗出的水。
那人的右手抬起来了。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水里抬手,手臂的肌肉几乎没有起伏,像被一根线从上面吊着,缓缓升起。但云飞扬知道那不是慢,那是视觉的欺骗。烛龙心把那个人的动作放慢了无数倍,好让他看清,但他的身体远远跟不上眼睛。就像他看到了闪电,在闪电击中他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暗金色的光从指间渗出来,不是闪电,是热量,像铁匠炉里的铁烧到最热时表面那层光,不刺眼,但烫。那光不是往外炸的,是往内收的,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把周围的空气、灰尘、光线都往他的掌心拽。云飞扬感觉到一股吸力,很弱,轻得像一缕回风,但他白头发确实在往那个方向飘,发梢被拉直了,像被风从后面吹着。
那人忽然把手放下了。不是攻击,是示意。他微微歪头,偏了大约五度,像人在听一个极远的声音。纯白色的眼睛第一次聚焦,那两片空白在这一刻有了“看”的方向。他落在云飞扬身上。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金属片划过玻璃。声波在废墟的断壁间来回弹射,叠成一串细碎的回音,一声叠一声,像很多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
“吾名酆厉。”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被什么力量牵动了。“你们没有我的名字。你们的书本里找不到我。但你们的死,会记得我。”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暗金色的细线切开空气,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黑色痕迹。那痕迹像一道伤口,空气在伤口的两侧翻卷,像人被打穿肚子时翻出的肠子。过了很久,伤口才慢慢合拢,像一张闭上的嘴,嘴唇还抿了抿。
“在我漫长的岁月里,我吞噬过无数个世界。你们的,以及你们之前那些。”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你可以叫我酆厉。我不介意名字,名字是给死人叫的。”
这些词从那个没有表情的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云飞扬听懂了——他不是来抢地盘的,他是来吃饭的。蓝星是饭,人类是米粒,他们已经吃了很久了,从九重海裂开的那天就在吃。他们在吃蓝星的时间。不急,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
云飞扬把法杖从碎石里拔出来,杖尖点地,碎石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骨头断掉的声音。
“你话太多了。”
酆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他没有笑这个功能。那个动作只是嘴唇的皮肤被牵动了,露出下面整齐的、没有任何缝隙的白色牙床。牙齿没有牙根,像一排长在牙龈上的白色石子。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来。这一次,他的手指不是慢慢弯的,是瞬间弹开的。无名指、中指、小指、食指、大拇指,五根手指依次弹开,快到人的肉眼只能看到五道残影。指骨发出细小的“咔、咔、咔”声,像有人在掰手指关节。
五道暗金色的细线从他的指尖射出。线极细,比头发丝还细,但每一根线都带着自己的光,暗金色的,像五根被烧到白热的铁丝在空气中留下残影。线射出的瞬间,空气被切开了,发出极轻极细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子。那声音很小,小到人的耳朵在正常环境下根本听不到,但云飞扬听到了,因为他耳朵里没有别的——他的心跳、他的呼吸、碎石滑落的声响、远处谢沧海手里那把手枪的金属微微震颤,全都在这一刻被那嘶嘶声压了下去,盖住了,淹没了。
五根线,五道死亡的轨迹。线射出的一刹那,云飞扬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不是碎石,是虚空。虚空没有底,他往下掉,风从耳边往上吹,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烛龙心告诉他那是空间裂缝对意识的干扰。但他还是闭了一下眼。
零点一秒。够了。
他把法杖插进面前的地面,双手结印。土行。地面隆起一道石墙,不是一道,是三道,三道石墙前后叠在一起。第一道最厚,第二道最密,第三道最高。三道人造的山脊,挡在他和酆厉之间。石墙的表面在灵力催动下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那是大地的意志,是土行的骄傲。骄傲在酆厉的线面前不值钱,但量变引起质变,三堵墙,三次减速,够了。
线切穿了第一道石墙。线切的不是“墙”,是墙里的一块石头、一粒沙、一个分子。线经过的地方,石头消失了。不是被打碎,不是被炸开,是消失。空间的裂缝把石墙吞噬了一小部分,留下一道笔直的、光滑如镜的切缝。速度慢了零点一秒。切口处碎石崩飞,石粉弥漫,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线切穿了第二道。又慢了零点一秒。墙体断裂的巨响在废墟间回荡,像打雷,闷了很久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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