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明白人啊！
关述之在心里头感慨一声，这么好的同志，这么有战斗力的班子，怎么就被带成这样呢！
“秦汉同志，这些话只存在于这个会议室里。”关述之推心置腹，“对外，我们要维护班子的团结，要肯定褚峻峰同志过去的贡献，要确保过渡平稳。
这是大局。
中央调我来衡北，首要任务是化解金融风险，次要任务是探索地方债的化解政策。
我们在了解并改变这次金融风险的根本性质后，凭队伍的战斗力化解它并不难。
但风险化解之后呢？
如果还是老样子，还是一个人说了算，下面的人怎么敢讲真话？
连真话都不能讲的政治氛围，还怎么维持社会稳定？还怎么发展经济？
所以，褚峻峰同志离开主要领导岗位，不是对他个人的否定，是对开‘一言堂’这个历史倒车的纠偏。”
老秦家见过不少省部级大员的起起落落，对省部级大员的降落程序还是比较清楚的。
有了关述之提供的这些重要信息，秦汉对今后一段时间衡北省委的人事变化，已经有了一些推测。
褚峻峰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在衡北省人大干一小段时间。等关述之把各方面都捋顺了，中央也找到了合适的书记人选，就该他进京学习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中央选出新的省委书记这段时间，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都是关述之在主持。
由此可见，中央对关述之不可谓不信任。
第一天见面，关述之就把这些重要且隐秘的信息对自己和盘托出，用意不仅仅是安抚越级汇报的这六名常委的心。
更现实的压力是，稳定。
稳定压倒一切。
所以，他必须争取把这六名常委团结到自己身边。唯有如此，他才能正常开展工作。
秦汉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关书记，我会把您的意思向成林书记他们讲清楚。”
“那就好。”关述之语气缓和下来，“秦汉同志，你深耕衡北省多年，熟悉情况有基础。
接下来的改革，需要你们这样的同志冲锋陷阵。
我认为，同志之间在工作上必须坦诚相待，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直接沟通。
衡北经济这辆车现在正是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需要我们齐心协力。”
秦汉重重点头：“关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来配合您的工作。”
“不是配合。”关述之纠正，“是共同担当。你是常务副省长，政府工作你要挑大梁。
审计排查、改革调研，这两件事你都要抓。压力会很大，但我相信你能扛得住。”
关述之不搞故作神秘这一套，他选择了对自己的副手坦诚相待，对另外五名敢于担当的省委常委尽力争取。
这一切，他都愿意摆在明面上。
他的善意很快就换来了回报。
秦汉郑重提醒：“关书记，您刚才说，褚书记的问题在于‘一言堂’。
现在这个特殊时期，您来了之后开始主持工作，会不会也有人这么看您？”
关述之笑了。
会有人这么看自己吗？
当然有！而且不止是看，还会偷偷把官司打到上级领导跟前！
现在这么复杂的政治环境，自己作为一名空降的领导，只要工作上稍微强势一点，就会被诟病独断专行。
但，那又怎么样？谁都不能妨碍我的工作！
这是秦汉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
“秦省长，民主集中制，民主在前，集中在后。我关述之做事，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
重大决策，一定会充分听取意见，包括不同意见。
但如果经过充分讨论，形成了共识，那么执行起来就必须雷厉风行、令行禁止。
这不是‘一言堂’，这是效率，也是责任。”
他看着秦汉：“我们是同志，你可以监督我。如果哪天你觉得我独断专行、听不进不同声音，随时可以提醒，甚至可以像这次一样，向上反映。
我保证，我绝不会打击报复。”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沉重。
秦汉深深看了关述之一眼，点头：“关书记，我冒昧了。”
这场成功的交心谈话，在这样的深度上停了下来。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述之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环视这个陌生的房间。
墙上那张地图上的红色图钉，像一个个伤疤，提醒着他脚下的土地正在经历的阵痛。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六人联名的汇报材料。
薄薄的几页纸，却重如千钧。
这上面不仅记录着一场危机的始末，更承载着六个副部级干部的政治生命，以及他们对这个省份未来的期待。
他把材料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领导，是我，述之。我已经到任，和秦汉、王道平、袁阔海同志初步沟通了……对，思路基本一致。
审计排查明天启动，改革调研同步进行。
褚峻峰同志那边，郑部长他们已经谈过话了，态度比较配合。
我明白，稳定是第一位的！请您放心，衡北的局面，我会尽全力稳住。”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
楚天高远，夕阳西下，霞光染尽衡北大地。街灯逐次亮起，车流渐行渐缓，属于夜晚的慵懒风情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缓缓苏醒。
这一切看似平静，但关述之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农信社的危机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层的问题：地方债务、国企改革、营商环境、干部作风等等，都亟待破题。
而他，这个空降而来的省长，要在各方势力的观望中、在复杂利益的纠葛中、在紧迫的时间压力下，迅速找到破局之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他别无选择。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罗余庆的声音传来：“关省长，审计厅周牧之厅长想向您汇报审计组人员构成和实施方案，请您定一个时间。”
“今晚九点钟吧！”关述之随口嘱咐了一句，“罗庆余同志，省委组织部那边你联系一下，我的专职秘书请他们尽快安排。”
“好的，关书记，我这就去一趟省委组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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