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赢了,你开心。我想让你知道,你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露娜的眼皮缓缓垂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并非谦虚,只是想让你知道。仅此而已。”
克莱尔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唯有窗帘底部那一线微光细如发丝。露娜的呼吸轻而均匀,像在刻意控制着节奏。
克莱尔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轮廓,侧脸线条硬朗,颧骨高耸,下颌收束利落,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紧绷的姿态。
窗外远处,一盏不知谁家忘关的灯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克莱尔将被子拉过头顶,嘴唇贴着棉布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传不到隔壁床上,“你不用一个人扛。”
露娜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几秒钟后,呼吸声从均匀转为深沉,终于沉入了睡眠。
克莱尔翻了几次身,将被子卷成筒状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最终不再动弹。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涨落往复。窗外的孤灯也灭了,不知是主人手动关闭,还是定时器自动切断了电源。总之,它熄灭了。
盐湖城的夜深沉静谧,星星低垂,瓦萨奇山脉在黑暗中沉默匍匐,脊背上的积雪反射着城市残余的光。明日清晨,她们将飞回洛杉矶。克莱尔会回到她的红发蓝眼,回到爱尔兰裔家庭里永远阳光明媚的人生轨迹中;露娜则会回到她的药瓶与u盘旁,回到她独自在美国拼尽全力搭建起的立足之地。她们依然是朋友,但这个词在今夜之后,分量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共享一支甜筒、并肩站在颁奖台上对着镜头许下誓言的交情,而是克莱尔知道了露娜心底那口井的位置,并且承诺永远不会踩上去。
这份情谊被缝进了各自的人生里,成为一块崭新的补丁。
直到约巴林达的秋天来了两次。
第一年,后院的柠檬树结出的果子酸得倒牙,善律咬了一口便皱着脸扔进垃圾桶。母亲蹲下身捡起那颗被咬了一口的柠檬,轻声说再等等,等霜降过后就会甜一些。
第二年秋天,柠檬依旧酸涩,善律却不再丢弃了。他学会了切片泡水,加一勺蜂蜜,丢几块冰块,端着玻璃杯走进露娜的房间,轻轻放在书桌一角。
高三的课业比前两年沉重许多,AP课程、SAT考试、大学申请文书层层堆叠,像一摞越码越高、随时可能倾塌的瓷盘。
露娜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百分之五,算不上顶尖,却足以让招生办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她极少参与同学间的社交,午餐时间要么泡在图书馆,要么待在射箭室。
克莱尔去了东海岸,提前进入大学的秋季训练营,两人的联系从每周见面变成每周通话,又从每周通话变成隔三差五的一条简短消息。
母亲的工作渐渐稳了下来,在尔湾的金融科技公司做了两年渗透测试,上个月刚晋升为高级工程师。
父亲的处境却没那么顺遂,辞掉哈夫克旗下生物医药公司的职位后,他始终没能找到薪酬相当的岗位。并非能力不足,而是年龄成了无形的门槛。
五十出头的年纪,在硅谷的招聘系统里输入履历,算法会自动将他归入“资深”一档,随后便再无回音。
他在家里待了三个月,每天清晨送善律上学,下午接他回家,中间的时间都坐在电脑前,刷招聘网站、改简历、投递、等待。
回复寥寥,面试更少。母亲从不提这件事,父亲也绝口不言。
家里的气氛如同一锅温水,不沸腾也不冰凉,可把手伸进去久了,依旧会觉得烫。
善律长高了许多,去年暑假,个头一下子蹿到了露娜的耳朵高度。变声期也随之而来,说话声时而像公鸡打鸣般尖锐,时而像大提琴低音般沉哑,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常常说着说着便停下来,清一清嗓子,换个声调再继续。他不再往书包上贴卡通贴纸,只剩一条拉链头和几道圆珠笔划痕。
这两年,露娜的射箭成绩稳步提升。全美青年邀请赛之后,她又参加了两次全国性赛事,一次夺冠,一次摘铜。
大学体育特长生的申请表她已经填好,意向学校填的是斯坦福,并非因为她偏爱这所学府,只是因为克莱尔在那里。
她从未跟克莱尔提起此事,克莱尔也未曾过问。有些话无需言明,说出口反而显得刻意。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露娜背着塞满SAT模拟卷的书包回到家。善律在院子里踢球,皮球撞在柠檬树干上反弹回来,砸在他的膝盖上,抱着腿跳了两下。
母亲在厨房打电话,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家公司的招聘页面。他眯着眼,眉头紧蹙,食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
客厅的座机忽然响了——这部座机极少响起,家人都有手机,号码只留给少数几个人。
父亲拿起听筒,只听了一句,腰板便猛地挺直了,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