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站在亚军位置上,手捧鲜花与银牌。克莱尔站在她右上方,胸前的金牌在灯光下反射出白光。
摄影师示意两人靠近些,露娜侧过身,克莱尔的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镁光灯闪烁的瞬间,克莱尔忽然开口,让身旁的露娜听得真切。
“一起走到世界的最高处。”
露娜转头盯着她。克莱尔并未看她,正对着镜头,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你说什么?”
“发誓。一起走到世界的最高处。无关输赢,是我们一起,你跟不跟?”
露娜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牌,又抬头望向远处的靶墙 对着镜头,清晰地说出:“跟。”
颁奖结束后人群渐散,选手们收拾装备,教练们做着最后的叮嘱。
露娜将弓装入弓包,拉链拉到一半时,克莱尔从身后走来,右手拿着冰袋敷在右肩上。
“你肩膀怎么了?”
“最后一局拉了一下,不严重。”克莱尔将冰袋换到左手,“走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盐湖城最好的冰淇淋店。”
店铺藏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手写招牌字体圆润可爱。
店内装修是浅色调,白色墙壁配木质地板,几张铁艺小圆桌摆在窗边。
玻璃柜里陈列着十几种口味的冰淇淋,颜色从浅黄到深紫,宛如一盒被打翻的颜料。克莱尔点了两份椰子糯米味甜筒,递给露娜一份。
露娜接过甜筒咬了一口,浓郁的椰子味混着糯米的黏软口感涌上舌尖,甜度适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怎么样?”
“很独特,从没吃过这种味道。”
“韩国没有吗?”
“韩国用糯米做的吃食很多,但没人想过放进冰淇淋里。”露娜又咬了一口,多嚼了几下,糯米粒在齿间碾开,散发出极淡的米香。
克莱尔靠着窗边的墙,甜筒举在手里没有吃,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几个孩子追逐嬉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你移民美国,是因为你父亲的工作吗?”
露娜停下了动作,甜筒在手中开始融化,一滴白色浆液顺着蛋卷边沿往下淌,“不全是。”
她垂着眼,盯着手里正在融化的甜筒,蛋卷边沿已经变软,渗出一小圈透明的油脂,“我父亲在韩国时卷进了一桩案子。并非他所为,但他签了字。”
克莱尔没有插嘴,安静地等待着。
“那桩案子涉及3.5兆韩元的国防预算。有人伪造项目,借哈夫克集团的名义签订空壳合同转移资金。我父亲负责技术审核,没能看出报告是伪造的。他并非故意,但签字的是他。军检要抓人,总统府的一位前辈提前透了信,我们连夜飞到了洛杉矶。”
克莱尔咬了甜筒,椰子糯米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他做了错事,但他并非坏人。他只是……”她停下来寻找合适的词句,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词从舌根底下翻出来,但又经过了脑中的一番筛选之后,才换了别的,“一个想升官的人,就像大多数军官一样。他想当将军,为此签了不该签的字,我想在这种场合下,大多数和他相同处境的人也会这么选择的……他不觉得那是错,只觉得那是代价,算是一个跌得很惨的跟头。”
克莱尔将最后一口蛋卷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那你呢?你替他背了这份代价。”
露娜将化了一半的甜筒几口吃完,蛋卷在嘴里咬碎的声音清脆,用纸巾擦净手指,将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克莱尔把包装纸和餐巾扔进垃圾桶,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盯着露娜,“抱歉,刚才的问题可能有点重,但是我还是有一点很担心——你会回韩国吗?”
露娜抬起头,克莱尔的脸离得很近,蓝色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更深邃,瞳孔边缘一圈灰色,像远处山脉的轮廓。
“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明天就回。”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真扫兴。”
“你说得对。”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模样与她夺冠时的冷静判若两人,活脱脱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在和闺蜜拌嘴,“算了,不问了。走吧,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两人走出冰淇淋店,盐湖城的夜风带着凉意从山谷灌下来,吹得街边旗杆啪啪作响。远处的瓦萨奇山脉隐没在夜色中,唯有山顶残雪反射着城市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悬在天边。
露娜将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克莱尔走在她身旁,红发在夜风中肆意飞扬。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回响,一前一后,差了半个节拍。
走到停车场时,克莱尔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你放心吧,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冷风,仪表盘的灯光将车内染成浅绿色。克莱尔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盐湖城的街道宽阔,路灯间距很大,明暗交替如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直到夜色被隔绝在酒店高层,这栋灰白色建筑入夜后便化作一面巨大的黑镜,将城市的灯火尽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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