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浪拍着礁石,咸腥气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将台搭在最高的那块礁上,王伦端着粗瓷碗站着。
号角压过了潮声,台下黑压压一片脑袋,水军的深蓝号衣、步兵的枪矛、后头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全让海风吹得晃动。
孟康站在台侧,手搭在凉浸浸的炮管上,喉结动了动。
三艘铁甲船,他盯了大半年,海面上那三道黑影的烟囱还冒着余烟,像三个刚睡醒的巨兽。他没敢出声,只拿袖子蹭了蹭炮口灰。海风灌满袖子,将台木板被他踩得轻响。
台下前排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卒,手里碗捏得紧。他旁边站个嫩生生的新兵,枪矛还端不稳,眼睛却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台上的王伦。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碗又捏紧了些。
王伦先把碗在手里转了半圈,嗓子本就哑,这会儿风一吹更哑。可那几句话出口,台下没一个敢吭声。
“松亭关,金人卡在中京路南缘的前出据点,先敲掉它。松亭一破,兵锋就顶到中京喉咙眼。中京一破,上京就是个没壳的乌龟,缩都没处缩。”
众将闷声应了。王伦把碗举高,酒沿晃出来洒在甲叶上。
“论功行赏,拿下地界,有功的将士分田落户,老婆孩子热炕头。李乾顺那小子按兵观望,由他去,咱先揍金人。等漠南大捷,他爱出不出。”
他眼底那点狠劲浮上来,像压了半年的火苗子终于窜了苗。
“铁船火炮都齐整了。金国的海,从今天起姓明。”
碗砸在将台木板上,碎成几片。离他最近的小校手劲没收住,豁口正割了指腹,嘶一声又咧嘴笑起来。那笑里带着野气,他心里头一句话没说出口。这碗酒灌下去,关外就是咱们的了,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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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张顺腰里那根旧绳还在。
绳是三年前从江州带出来的,浸过水浸过血,如今摸着发糙,股索都磨散了边。他下意识捏了一把,阮小二在那头扯着嗓子喊号,蒸汽白烟腾起来,糊了半边天。
铁甲船的钢板凉得扎手。
张顺愣了半息,指尖在板面上蹭了蹭。
这条绳早先是缚渔船用的,如今拴的是这铁家伙。
他抬眼看了看船舱里那帮兵。甲叶外头还套着皮绳,是官家专门挑出来练登陆的,操桨比老水卒还利索。
张顺多看了两眼,心里头那点嘀咕翻上来:当年梁山泊那点水洼子,哪敢想有这天。
阮小二凑过来,咧着黄牙:“老张,咱这绳算啥,这铁壳子才是真家伙。早先在梁山,泊子里划船都嫌浪大,如今倒要漂洋过海抄金人后院,你说说,邪门不邪门?”
张顺哼笑一声:“邪门。可官家要干的,哪件不邪门。”
船离了礁,渤海湾在身后缩成一条灰线。
渤海湾的水拍着船帮,一下一下,像催他上路。
张顺靠在船舷,旧绳在掌心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望着那烟,想起江州渡口的炊烟,两样东西,隔着半辈子。
............
西边,居庸关。
关门上“居庸”两个字是早年刻的,苔痕爬了半边,笔画却还硬。
秦明拍马出关时回头看了一眼,咧嘴大笑。
当年梁山那会儿,这关是八百里水泊好汉都打不进的,今儿他大摇大摆往外走,马蹄踩得关道碎石乱滚。
关胜断后,重骑压在后面,铁甲撞得哗啦响。
他抹了把马鬃,冲秦明道:“当年打不进这关,夜里做梦都憋屈。今儿走出去,真叫解气。”
秦明听见,咧嘴一笑,拍了拍关胜的臂。
慕容战领着契丹营跟上,关墙外头就是金界,风里裹着草棵子和土腥味。
秦明深吸一口,胸口那股闷了半辈子的浊气,好像一下顺了。
他扭头冲慕容战喊:“慕容将军,头一阵交你契丹营探路!”
慕容战只一点头。他胯下马打了个响鼻,蹄印踩在金界土地上,新崭崭的。
耶律余睹打马赶到秦明身侧,抱了抱拳:“秦统制,这一程,契丹营跟着你走。金人欠契丹的血债,今儿算是开了头。”
秦明把雁翎刀往鞍上一拍:“到了松亭关,你们抢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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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亭关外缘的土垒,是金人卡在中京路南缘的第一颗钉子。
木栅围着土墙,了台上晃着金旗,守卒稀稀拉拉趴在垛口后头,有个金卒探出半颗脑袋张望,又慌忙缩了回去。
秦明提着大斧冲上去。
斧刃啃进木栅的闷响从虎口窜到肩胛,震得他牙关一紧。
他喘着咧开嘴,一斧劈开半扇门,木刺崩飞溅在甲片上。
第一骑闯进去的工夫,他脑子里翻的是梁山泊里那个急脾气的霹雳火,哪想到替官家砍的,是金人的关门。
关胜从重骑里切出来,长刀挑落一个扑上来的金卒。
他扭头冲秦明吼:“秦统制,侧后我堵了,这帮龟孙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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