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上京会宁府。
皇城内，金人皇帝会同诸多将领，汇聚一堂。
大殿是汉人工匠所建，雕梁画栋，气派不凡，连殿中的柱子都漆着朱红。
此刻，坐在殿中的女真贵胄们，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欣赏这些。
愁云惨淡一片。
去年大金国兵分两路南下，多少猛将出征，旌旗蔽日，铁骑如云，那时何等意气风发。
可结果呢？
赵宋皇室拿下了，汴京城破了，二帝被押回了上京，这本是大金立国以来最大的战功。
可是山东崛起一群山贼，劳什子齐王，这群人好像从石头缝中蹦出来，居然直接打崩了东路军。
完颜宗望直接殒命，连同麾下的完颜昌、郭药师等一干将领，损失殆尽。
那可是大金的国之柱石，是太祖皇帝最器重的儿子，就这么折在了一群山贼手里。
完颜宗望的人头被装进木匣，挂在了东京城的城门上，这个消息传回上京时，整个皇城都震动了。
这是大金立国之后，从北向南，第一次遭遇如此之大的重挫。
从前打辽国，打高丽，打赵宋，从来都是所向披靡，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不但如此，西路军完颜宗翰那边，直接折损了银术可等将领。
完颜娄室被火炮轰死，完颜突合被自家溃兵射杀，一万断后大军全军覆没，连个报信的都没逃回来。
纵然完颜宗翰北逃成功，还带回来了赵宋的两尊皇帝。
可是金银与辎重，全部让王伦的军队劫持。
那堆积如山的金银，那一车一车的绢帛，那数不清的珠宝，本来都装上了大车，眼看就要运回上京，结果全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虽说半年过去了，金国元气大伤。
原本对汉人的轻蔑，终于变得不同。
从前他们都觉得南人不过是两脚羊，软弱无用，只要金国铁骑一到，望风而降。
如今再说这话，没人笑得出来了。
皇帝完颜吴乞买更是感到荒谬和滑稽。
赵宋的军队，软弱而无用，金兵一到便望风溃散，连汴京的城门都守不住。
可是那王伦，为何如此强悍？
同样是汉人，同样是从南边来的，怎么换了个人便天差地别。
明明是一样的人，可是战斗力却完全不同，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最关键，此人从山东一个小水泊中崛起，一路鏖战，打的赵宋不能还手，最终不得不册封对方，让人家在山东裂土封王。
当初，他们以为这是赵宋内乱的好机会，正好趁火打劫，一举南下。
可现在呢？
他们才发现，最大的心腹大患，居然是王伦这群人。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先灭了梁山，再南下攻宋。
一想到几万的精锐，全部都战死了，完颜吴乞买的心就在流血。
那些都是女真儿郎，是部落里最精壮的青壮，是花了多少年才养出来的勇士。
一场仗便全没了，多少个部落都陷入了困境，男儿都陷入了断层。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听说，完颜宗弼生死不知，也不知道是死于乱军中，还是成了明国的俘虏。
那个勇冠三军的四太子，那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猛将，如今连是死是活都无人知晓。
一听到明国两个字，完颜吴乞买就一阵牙疼。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牙根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俯瞰下方的将领，沉声问道：“说一说吧。大明国的王伦，这会长志气了。居然敢北伐了，还敢御驾亲征了。
十万大军，只怕是想要封狼居胥，成就开国皇帝的大业了。”
完颜吴乞买嘲讽地说道，眼神冰冷。
他不由得想到了兄长完颜阿骨打。
当初太祖皇帝还说过，让他们不要南下，说南人虽然软弱，但南方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不是那么容易吞下的。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只觉得南人软弱可欺，兄长年纪大了胆子小了。
本来一切都顺利无比，攻辽灭宋，势如破竹，唯独王伦破坏了这一切。
兄长的在天之灵，怕是正在看着他这个不肖弟弟。
完颜宗翰坐在下方。
半年时间了，这位能征善战的猛将，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满头白发，不是花白，是雪白，一根一根地竖在头顶，像是被霜打过的枯草。
面色发黑，眼窝深陷，额头上满是如刀刻的皱纹。
老了。
不仅是面容，连他的眼眸中，早就没有了以前的锐利和野心勃勃。
从前那双眼睛，看谁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如今眼珠子上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看什么都有些涣散。
南下的厮杀，好像抽走了他的血勇，让他许久无法振作。
他曾经是大金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卷了刃，豁了口，连他自己都不敢再用了。
听到皇帝自嘲的话，他赶忙起身，单膝跪地，行礼请罪道：“臣下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砂石上磨过的。
完颜吴乞买叹了一口气，望着头发都白了的老臣，心中也是酸痛。
去年的葬礼，哭泣的人太多太多了。
从皇城到各部落，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幡，死了男人的寡妇，死了儿子的老母，哭声从早响到晚。
这简直就是一个国家的灾祸。
“起来吧。事到如今，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误。好在你还带回了南国人的皇帝，好歹保住了一些脸面。
还好保留了我女真人最后的荣光。
太祖皇帝在天有灵，会保佑我们的。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完颜宗翰身上，“我们去年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朕还是想问你，王伦在太原城得到了拥护，在东京城登基称帝。
这个人，你觉得，他到底如何？”
完颜吴乞买的确很好奇，甚至感到纳闷。
毕竟，他从不曾见过这样凭空出现的人物。
力挽狂澜，横扫一切，从真定府暴揍他们，然后一路杀到太原，又从太原一路杀到东京。
这样一个从水泊里冒出来的山贼，居然把大金的铁骑打得溃不成军。
可恶。
实在可恶至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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