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派人去知会公子暂缓赴宴,又怕公子已动身,平白叫公子跑空一趟,反倒不美。这才想着,既然公子来了白芦县,不如请几位熟知本地的人作陪,略尽地主之谊。待过几日,再重新设宴,将那几位掌柜一个不落地都请来,再与公子细细分说,公子看可好?”
李修执杯轻啜一口清茶:“既是州府之令,在下自然理解。”他放下茶盏,不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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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且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谦和有礼,不卑不亢的样子。
但雪竹却没有那么好打发了,他冷笑连连,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席间:“真是难为县令大人了,这般为我们着想。”
县令闻言一怔,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小兄弟何出此言?”
“大人这说辞,”雪竹唇角微弯,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目光冷冽地直刺向县令,“知道的,说是州府急令,召人应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人您故意怠慢,存心要给我家公子一个下马威呢。”
雪竹唇角微弯,眼睛冷冷的毫不避讳的看着县令,口中说出的话相当失礼且刻薄,偏偏叫人不敢发作,“早不传令,晚不召人,偏偏掐着宴席将开的时辰才来这么一出,这还真是巧得很。”
雪竹所想并非全无道理。
州府传令向来会提前张贴告示,从未有在傍晚时分如此急促召见的先例。
对方既已窥破他们的身份还敢如此行事,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觉得他表兄年轻资浅,好糊弄;要么,就是铁了心要给他们初来乍到之人一个下马威。
出门在外,李修因身份所限,许多话不便亲自说破。此时雪竹的作用便凸显出来,白芦县县令话说得再漂亮,其本质,仍是对李修的一种试探与怠慢。
他大可差人来说一声,叫李修有个准备,或者通传一声,道是宴席暂缓。
贼喊捉贼且先不谈,一点提示不给,等人来了又故作周全体贴,若是旁人,说不准就给糊弄过去了,还要乐呵呵的承了他的情。
还真以为他表兄是泥人性子,任人拿捏么?
雪竹言语锐利,寸步不让,算是结结实实回了白芦县县令一个下马威。
县令心中暗叫要遭,本以为这通判是个年轻好拿捏的,谁料身边还带着这样一个小辣椒。
不,这简直是个炮筒子!他还没开始发力呢,就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炮!想想接下来的事情,白芦县县令便十分惴惴不安。
他额角慢慢沁出细密汗珠,赶忙道:“这…这从何说起?小兄弟可真是冤枉本官了……”
李修此时方淡淡开口:“雪竹,不得无礼。”
又朝着白芦县县令从容道:“这是在下堂弟,年纪尚小,在家素日娇惯,让大人见笑了。”三言两语,便将方才剑拔弩张的局面轻飘飘揭过。
雪竹这才像是忽然换了副面孔,“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底那抹讥讽却仍未散去:“兄长,我同县令大人说笑呢。”
“哈哈哈!不愧是少年郎,心性当真活泼率直!”席间气氛骤然一僵,县令旋即率先放声大笑,在座几人见状也赶忙跟着挤出几分干笑,纷纷附和。
雪竹今年不过十五,又因少时饥馑,身形面貌比同龄人更显稚嫩些。
他转向县令,唇角乖巧地扬起,脸上竟透出几分天真神态:“小人绝无他意,大人千万莫要多心。只是感慨一个巧字而已。今日之事实在凑巧,难为您还想得如此周全,特为我们公子接风洗尘”
他话音清朗,句句带笑,可字字都像软钉子,刺的叫人坐立不安,县令不由得稍一眼李修的神色。
一个随从却如此尖锐锋利,而正主自始至终安坐席间,连表面斥责一句“口无遮拦”的姿态都懒得做。
半句重话都不说,那便是默许随从这样行事。
县令心中透亮,通判大人的态度,已然再分明不过了,自己又何必再自讨没趣?
县令想通后,便下定决心,之后行事定要更加谨慎,于是又笑着打起圆场:“瞧我,还未为公子引荐。”他抬手示意席间众人,“这几位都是我本地的好友。”
方才那位紧盯李修的中年男子立即起身,拱手一礼,笑容和善道:“在下姓郑,行三,公子唤我郑老三即可。”
郑老三话音未落,李修已抬眼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
此人满面虬结的短须,乍看颇具胡风,但细观其眉眼,却又不够深邃挺拔,反而于粗犷中透出几分难以忽视的书卷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硬生生揉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方才被他毫不避讳地审视时,李修心中便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此刻这感觉再度浮现,却如同水中捞月,指尖刚要触及,那点模糊的印象便又消散无踪。
李修面上不显,只略一颔首,语调平稳无波:“郑三爷。”
既然身份已然暴露,他便不再刻意将自己置于谦卑之位。过分的退让,在这些人精眼里,只会被当作软弱,于他后续行事百害而无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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