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在这片曾经死寂的大地上。
浅碧广袖被仙血浸透,染成深沉暗红,仙裙上的百草纹样在血色里愈发清晰。
而她每走一步,身后便步步生花——桃花嫣红,李花素白,梨花胜雪,野花遍野,漫山遍野,开得轰轰烈烈,灿若云霞。
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清泉充盈,枯黄的山林重披万层翠色,龟裂的大地被青草温柔覆盖,暖风自花海间掠过,带来久违的草木清香。
人间,终于回春。
太白金星立在重获生机的青山绿水间,望着那道踉跄虚弱、却始终笔直的背影,白须微颤,双眼微湿,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百草念往终于停下脚步,虚弱地扶着一株刚刚抽枝的新生古树,微微喘息。她抬起那只染满仙血的手,望向眼前这片青山叠翠、繁花遍野、流水潺潺的人间大地,眼底没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片释然、安宁与温柔的笑意。
清风掠过漫山花野,轻轻卷起她染血的裙角。
天地为证,草木为记。
她以一身本源血脉,换人间岁岁常青,万世春暖。
自那滴仙血唤醒枯土之后,百草念往便再无半分停歇。
她放弃了调息,放弃了疗伤,更放弃了保全自身的最后一丝退路。
浅碧色的仙裙早已被仙血浸透,层层叠叠的暗红凝固在衣料上,又被新涌出的温热血液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日光下泛着沉哑而惨烈的光。
她没有再用玉簪指划一次。
为了让生机以最快速度蔓延整片人间,她竟选择了最惨烈、最不顾一切的方式——夜以继日,在自己身上不断划开新的伤口。
指尖、手腕、小臂、肩颈……凡是能触及之处,她都用那枚小小的百草玉簪狠狠划过。皮肉裂开的微响隐没在风声里,鲜血流淌不止,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抬手便将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水狠狠泼向干裂的大地。
血落,草生。
血洒,树长。
血流,河涌。
她从白日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天明,不眠不休,不饮不食。
黄沙被她染出一道道血色轨迹,枯木因她的血抽出新芽,死寂的大地在她脚下一寸寸复苏。
可她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苍白,原本莹润透亮的肌肤褪尽光泽,变得透明如纸,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裂。
仙元在飞速溃散,神魂在一点点变薄,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她不是在续命,她是在以命换命。
这惊世骇俗的壮举,很快震动天界。
女灵正在天界梳理六界秩序,忽闻人间异象——焦土一夜返青,枯山千里生花,而源头,竟是一位小神以自身血脉献祭。
她心头猛地一沉,细问之下,才知是百草念往以自残之法,日夜放血,以命复苏大地。
“不好!”
女灵脸色骤变,再顾不得天界礼仪与身份束缚,当即甩开侍从,纵身跃下云头,仙力全开,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人间。
她几乎是一瞬便踏足那片刚复苏的绿野,可视线所及,却让她心口骤然紧缩。
黄沙尚未完全褪去的边缘,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踉跄前行。
百草念往双臂布满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口,深的见骨,浅的渗血,没有一处完好肌肤。
她每走几步,便抬手用玉簪再划一下,鲜血喷涌而出,她随手一抹,洒向大地,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只是普通的仙水。
“念往!”
女灵失声唤她,声音都在发颤。
百草念往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唇无半点血色,眼底却亮着一种近乎殉道的平静与坚定。
看见女灵降临,她只是轻轻弯了弯眼,像是在问候一位故人,没有惊,没有慌,也没有半分委屈。
“神君……你怎么来了?”
女灵快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布满伤口、鲜血淋漓的手臂,指尖触到那滚烫又冰冷的皮肤,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你疯了吗?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这样放血,用不了一日,仙脉尽断,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
百草念往轻轻抽回手,动作温柔却固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臂,又望向身后千里沃野,轻声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停手?”女灵声音急得发颤,“天界可以再想办法,天帝、众仙都会出手,你不必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来不及了。”百草念往轻轻摇头,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衬得那张小脸脆弱得一触即碎,“大地生机已到最后一刻,多拖一刻,便多一分死局。只有我的本源之血,能立刻救它。”
“可你会死!”
“我本就是草木。”她抬起眼,望向女灵,目光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草木生于土,归于土。我以一身血肉,换人间万古常青,值得。”
“不值得!”女灵拦在她身前,不肯退让,“你的命也是命,你不该如此轻贱自己!我不准你再继续!”
百草念往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早已下定决心的决绝。
“神君,你守六界,我守草木。你的道是苍生大义,我的道,是寸土生花。”
她微微侧身,从女灵身边轻轻走过,脚步虽虚浮,却没有半分停留。
“你劝不住我的。”
女灵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染血的身影一步步往前走,走向漫天黄沙的尽头,走向云层低垂的远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流血,每一步都在透支生命,可她走得极稳,极坚定。
玉簪再一次划过肌肤,鲜血洒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凄美的赤色弧线。
血落之处,野花骤然盛放。
她就这样独自走着,走过漫漫黄沙,走过半青半枯的原野,走向云雾缭绕的天际。
女灵站在重生的大地上,望着那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单薄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血液的温度,一时之间,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眼眶滚烫,心口堵得发疼。
风掠过新生的花草,沙沙作响。
那是天地在为一位殉道的小神,低声送行。
而百草念往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向云间,走向她命中注定的、与草木同归的终点。
“因为这是我的劫数,我们都会走到这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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