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扶桑阁的那一刻,女灵紧绷了整日的肩线,才终于微微松懈。
侍女们垂首恭迎,不敢多言,只将殿内灯火一一点亮。暖黄光晕漫过玉壁雕栏,映得她苍白面容稍稍柔和,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
“殿下,二殿下遣人送来消息,问您何时……归府。”侍女低声禀报,语气小心翼翼。
女灵抬手抚过冰凉的栏柱,淡淡开口,声音无波:“回复他,扶桑政务繁忙,暂无闲暇。天家礼数,我自不会缺,但往后,不必以天妃规矩束我。”
侍女躬身退下,不敢多问半句。
她太清楚自家神君的脾性——外表清冷,内心果决,从不受制于人,更不会困于后宅妇人的命运。
消息传回归冬府时,商奂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玉珠,闻言愣了半晌,竟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莫名松了口气。
他想起白日里女灵提剑对峙无涯、一掌震退堕魔神君的模样,那份狠戾与决绝,至今仍在他心头回荡。
比起将这样一位强势凛冽的神君困在深宅后院,他反倒更乐意让她驻守扶桑,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知道了,随她去吧。”商奂挥挥手,语气难得顺从,“备好礼品,送往扶桑,莫要薄待了她。”
一旁的长兮看着弟弟难得懂事,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知晓,这场始于婚约、终于妥协的婚姻,从一开始便只是一场体面的形式。
天界流言,也在此时悄然四起。
有人说,新天妃手段狠厉,连堕魔的无涯都敢击退,性子太强,注定不讨喜。
有人说,二殿下本就风流成性,对婚事毫不上心,两人不过貌合神离。
更有人窃窃私语,那位冰心神君为她堕魔,可见二人前世纠缠极深,这一场大婚,不过是天命强行拆散苦命人。
流言如丝,缠满九天,却无一敢传到扶桑地界。
女灵不问世事,一心打理疆域政务,点兵、布防、梳理灵脉、安抚四方精怪,白日里雷厉风行,威严赫赫,活成了三界最耀眼的女神君。
可只有深夜无人之时,她才会卸下所有铠甲。
她常独坐扶桑神木之下,望着漫天星辰发呆。
三世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广凌与云荷的初见,南宫与无涯的人间烟火,往生门前的血与泪,瑶池畔的假装陌路,光阴台上他猩红的泪眼,那句撕心裂肺的“我等你”。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致命,却绵长不休地疼。
“女灵,你又在独自发呆。”
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百草念往提着药篮缓步走来,素衣胜雪,眉眼温柔。她寻了借口离开百草园,亲自前来探望,一踏入扶桑,便察觉到这里安静得过分。
女灵回过神,敛去眸中怅然,淡淡一笑:“无事,只是看夜景。”
百草念往在她身旁坐下,将一瓶新制的静心丹递到她手中,声音放轻:“我知道你白日里再强硬,夜里也会难受。无涯他……并未伤害任何人,只是守在扶桑界外,千里之地,一步未离。”
女灵指尖微顿,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他何必如此。”
“因为他放不下。”百草念往望着星空,语气悲悯,“就像你,也从未真正放下。你拒绝他,赶他走,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是不能爱。你身负扶桑重任,有天命婚约在身,你怕重蹈三世覆辙,怕再一次无果而终。”
女灵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从未对任何人承认,可心底最深处,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不爱,是不敢。
三世轮回,世世悲剧,她早已怕极了“情深不寿”这四个字。
“我已嫁人,身有婚约,断不能再与他有半分牵扯。”女灵声音轻而坚定,“堕魔已是歧途,若再纠缠,只会害了他,也毁了我。”
百草念往轻轻叹息,不再多劝,只是静静陪着她。
同一时刻,扶桑界外千里,黑云笼罩的荒寂山峦之上。
无涯孤身立在崖巅,白衣早已被魔气染得发黑,长发凌乱,眼底猩红未褪,却异常安静。
他没有靠近,没有惊扰,只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遥遥望着扶桑阁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像一尊守灯人。
风掠过他单薄的身影,带来界内隐约的花香与她的气息。他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心口的疼远比魔元反噬更剧烈,可他却甘之如饴。
他听见了她与百草念往的对话。
也懂得了她的隐忍与挣扎。
“我等你。”
他对着那盏灯火,轻声低语,声音沙哑却执着,“无论多久,无论你是天妃,还是神君,我都等。等你卸下枷锁,等你回头,等你……再看我一次。”
魔气在他周身温顺流淌,不再暴戾,不再疯狂,只剩下深沉到极致的守护。
三界之内,无人知晓。
天界有一位守礼自持、心死如灰的天妃。
魔界有一位弃道断情、痴心守望的魔神。
一个在光明之中,故作安稳。
一个在黑暗之外,静候归期。
长夜漫漫,星河无声。
三世情劫,未尽的缘,在宿命的齿轮下,缓缓转动,从未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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