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杀人的消息传到荣国府那天,京城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王夫人坐在抱厦厅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檀香佛珠,嘴里喃喃念着《金刚经》。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报信的小厮浑身湿透,跪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把话颠来倒去说了三遍,她才终于听明白了。
蟠儿打死人了。
不是推搡斗殴,不是误伤人命,是在来京的路上,因争买一个丫鬟,硬生生将人打死了。死者叫冯渊,是个小乡绅之子,家中薄有资产,此番进京是为了料理一桩买卖。他不认识薛蟠,不认识薛蟠的仆人,甚至不认识那个丫鬟。他只是恰好在同一天、同一个路口,看上了同一个人。
金陵知府不敢判。
不是不能判,是不敢。薛蟠的案子压在案头整整两个月,状子递上去一回,驳回来一回。知府换了两任,每一任上任头一件事,就是翻看这桩积案的卷宗,看完了,沉默很久,然后把卷宗合上,放到最底下。薛家是紫薇舍人之后,与贾、王、史三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金陵地面上,谁敢动薛家的少爷?
王夫人听完,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随即又转动起来,檀香珠子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让人备轿。”她说。
旁边侍立的彩霞愣了愣:“太太,去哪儿?”
“去老太太那边。”王夫人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蟠儿他们母子三个在路上了,总不能让他们住外头。梨香院还空着吧?收拾出来。”
没有人提那个叫冯渊的死者。
没有人问那桩人命官司后来怎么样了。
就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贾母听说薛家要进京,倒是高兴的。老人家上了年纪,喜欢热闹,亲戚来往是兴旺的兆头。她让人把梨香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帘子,添了新家具,还特意叮嘱厨房多备些南边的吃食,说薛姨妈是南边人,吃不惯北边的口味。
贾政倒是问了一句:“薛家那个哥儿,听说在金陵惹了事?”
王夫人正在给贾政斟茶,闻言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小孩子家不懂事,下人之间拌嘴,推搡了几下,也没什么大事。妹夫已经托人打点了。”
贾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朝堂上的事已经够他烦心的了,家里这些亲戚间的琐事,他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薛家是太太的娘家,他一个做姐夫的,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薛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住进了荣国府。
一个背着人命官司的人,住进了国公府。
这不是一桩小事。这是贾府百年门楣上第一道裂痕。外人或许不会明说,但所有人都在看——贾家连杀人犯都敢包庇,这府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那些年贾政在工部当差,同僚们当面恭敬,背地里早已嚼碎了舌头。薛蟠的事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京城所有人的心里,等着哪天生根发芽,把贾府最后那点体面连根拔起。
这些事,王夫人不是想不到。她只是觉得,这不算什么。
薛姨妈带着薛蟠和宝钗进府那天,王夫人亲自迎出了二门。姐妹俩多年未见,拉着手落了泪。薛蟠跟在后面,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白白胖胖的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给贾母磕了三个响头。
贾母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这孩子生得倒好。”
薛蟠嘿嘿笑着,目光已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那些雕花的家具和丫鬟们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从金陵带来的那帮豪奴,也跟着住了进来。那些人个个膀大腰圆,说话粗声粗气,在梨香院的后院里聚赌吃酒,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吆五喝六的声音。荣国府的老仆人们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原来在府里偷些东西、赌几个钱,还得藏着掖着,生怕被二奶奶抓住。如今薛家的人明火执仗地赌,太太连管都不管,那他们还怕什么?
贾府这艘大船,就是从这一年开始,被人从船底凿开了第一道缝。
王夫人把管家的权交给王熙凤,是在薛家住进来之后的第二年。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管不了这个家。贾母年纪大了,不想管事;邢夫人是长房太太,但王夫人从来不愿意把权力交到大房手里;她自己管了这些年,只觉得越来越累,底下的人越来越滑,账目上的窟窿越来越大。凤姐来了,正好。
凤姐是她娘家侄女,又嫁给了贾琏,算是两头沾亲。用自己人,放心。
凤姐也确实能干。管家的头一个月,就把荣国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月钱、吃穿用度、人情往来了然于心。她说话爽利,办事果断,下人们怕她,怕得厉害。晨昏定省的时候,谁迟到了一步,凤姐当着众人的面就骂,不留一点情面。
王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是满意的。她觉得凤姐是个得力的臂膀,替她挡了多少烦心事。她可以安安心心吃斋念佛了,每天早晚在佛堂里跪半个时辰,念几遍《心经》,日子清静又体面。
可她没看见的是,凤姐管家的手段,远远不止“雷厉风行”四个字。
凤姐在外面放印子钱的事,王夫人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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