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问、沈屿之、季宴时,以及来凑热闹的秦征,一起坐在窗前。
沈清棠挨着季宴时坐,季宴时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着同色的大氅,发束玉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摆王爷的排场,只带了一个季七。
秦征坐在他另一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李素问和沈屿之挤在一侧窗口,两个人头挨着头,肩膀碰着肩膀,像两个抢着看热闹的孩子。沈屿之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街口。
先是锣鼓声。十几面铜锣一齐敲响,“哐——哐——哐——”,声音震天动地,连脚下的楼板都在微微颤动。
然后是彩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条条翻飞的彩龙。接着是仪仗队,穿着统一制式的皂衣,腰悬佩刀,步伐整齐,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踏、踏、踏”声。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穿着朴素的百姓,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想看一眼前面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奶声奶气地问“哪个是探花”;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羡慕的、酸涩的、复杂的表情,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
三匹高头大马并排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左边是状元,三十出头,面容方正,留着一把整齐的胡须,目光沉稳,嘴角微抿,不怒自威。他穿着大红色的袍子,胸前的红花比别人大了一圈,端的是一副朝廷栋梁的派头。右边是榜眼,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眉眼温和,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谦逊的笑,时不时朝人群拱手致意。
中间是沈清柯。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红衣如火,衬得他的脸白得像玉。他的眉眼本就生得好,此刻在红衣的映衬下,更显得眉目如画、丰神俊朗。他的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笑得像一株在北风里憋了三年、终于等到春天破土而出的竹子,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光。
那笑容太过明媚,明媚到沈清棠的眼眶微微发酸。
她想起三年前。沈家获罪那日,沈清柯站在囚车里,脸上没有表情,目光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他没有哭,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
她想起北川桃源谷还在徒手盖房子时,明明累了一日,胳膊都抬不起来,沈清柯还坚持看书。她想起祖母病逝那晚,沈清柯跪在灵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哭出声,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可该读的书一本都没落下。
她想起他曾经说:“清棠,我不想考了。”那是他们在北川最难的时候,朝廷的旨意下来,祖母的病越来越重,家里的银子见了底。沈清柯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清棠问他为什么。
他说:“考上了又怎样?朝廷那个样子,做官有什么意思?”
沈清棠没有劝他。她知道,他只是在发泄。发泄完了,该读书还是读书,该考试还是考试。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
他隐忍了三年,终于在此刻,变成了最得意、最明媚的笑容。
不愧是探花,样貌英俊又帅气。
街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探花郎”,有人喊“沈公子”,还有人喊“清柯——”,声音此起彼伏,像煮沸的水。
几个年轻的姑娘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捏着帕子,脸上飞着红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上的沈清柯。有人将一朵桃花扔向沈清柯,花没扔到人,落在马鬃上,颤了颤,又滑落在地。
沈清棠看着心中莫名生出几分酸楚。
那酸楚从心底慢慢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清柯在北川时就对朝廷失望了。他的满腔热血被浇了冷水,他曾经以为读书可以救国、做官可以济民,可现实告诉他,朝廷不稀罕他才华。
就是考中也英雄无用武之地。
可他依旧坚持走科举这条路,不为济世,不为救民,不为光宗耀祖,就是为了她。为了让她有个能依靠的娘家人,为了让她在京城不被人欺负,为了让她在季宴时面前不被人说“高攀”。
酸楚中又夹着骄傲和欣慰。不管日子多难,沈家人从未薄待于她。他们把她当最宝贝的女儿养,当最亲的妹妹疼。
从始至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坚定的站在她身后。
沈清柯说“清棠是我们的福星”,沈屿之说“这个家全靠你撑着”,李素问说“丫头,别太累了”。他们把她捧在手心里,却从来不让她知道她有多重。
沈清柯路过鸿月楼时,几个人纷纷站了起来。
沈屿之和李素问挤在一侧窗口,两个人争先恐后地朝路过的沈清柯挥手。李素问的手举得高高的,指尖在风中微微发抖,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着,想喊又没喊出声,只是无声地念着“柯儿”。沈屿之则不一样,他吹了一声口哨——那哨声又尖又亮,从鸿月楼三楼的窗口飞出去,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沈清柯的耳朵里。
沈清柯抬头,看见父母探出窗口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朝他们挥了挥手。
沈屿之的口哨惹来李素问的怒瞪,她用手肘怼了沈屿之一记,声音压低了,可那嗔怪藏不住:“一把年纪了,羞不羞?”
沈屿之理直气壮,下巴抬得高高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儿子是探花!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我有什么好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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