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宾客很给面子的重新安静下来,望着沈清棠。
“虽说我这个新晋的公主是一身铜臭的生意人,不过我跟诸位保证——今儿我不谈生意。请大家把心放肚子里,安心地吃,安心地玩!”
这回台下没有掌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短暂的沉默,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起,水面先是一滞。多数宾客都还懵着,没反应过来。
有人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手里的团扇僵在胸前,一动不动。几个正低声交谈的夫人也住了口,面面相觑,眼底满是困惑。
京城每日都有各种各样的宴会。赏花宴、品诗宴、听戏宴、祝寿宴,名目繁多,排场各异。宴会除了让困在后宅的女子有一个放风的机会之外,也是人情往来的主要场合。一些在朝堂上不方便结识的人、不方便交流的关系,都在这种场合里悄然进行。很多时候,朝臣之间的沟通都是从后宅家眷开始的。夫人与夫人之间递一句话,比老爷与老爷之间递一本折子来得自然得多,也隐蔽得多。
这些都是不成文的规定,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今儿来的宾客,目的大多也是如此。想跟沈家攀上关系,想跟沈清棠攀上关系,最直接、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跟沈家有生意往来。
你买我的东西,我卖你的面子,一来二去,关系就织成了网。
可沈清棠说“今日不谈生意”。
什么意思?
有人皱起了眉,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有人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那声“咯”比平时重了几分。还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帕角被绞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褶。几位夫人侧过头去,与邻座的人低声耳语,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草丛的窸窣声。
她们在想:沈清棠是不想和她们有牵扯?既如此,为何又要宴请她们?
看起来还是很用心的宴请——从门口的彩旗到路旁的侍者,从帐篷里的软榻到木台上的铁锅,处处都能看出主人的诚意。既然花了这么大的心思,却又说“不谈生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众宾客面面相觑,一时猜不透沈清棠是何用意。
沈清棠居高临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自是看见了他们眼中的茫然和困惑。她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刻意,也不显得疏离。她又补了一句:
“交朋友和做生意不一样,不是一次性买卖。我和很多人一样,今儿都是头一次见面,希望能多留点儿时间跟大家认识。至于其他的咱们来日方长。”
到场的也都是人精,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泡了这么多年,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很快便明白了沈清棠的意思。还有以后,还有下次,今日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有人端起茶杯,遥遥地朝沈清棠的方向举了举,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有人微微点头,目光里的警惕淡了几分。还有人低头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那人便也笑了起来。
众宾客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沈清棠大致介绍了一些娱乐活动的玩法。
钓鱼的在哪边,采摘园怎么走,真人CS的规则是什么,帐篷区如何分配——声音清脆利落,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地说完,便笑着请大家自便。
到场的宾客不分男女、无论老幼,都是在繁复的规矩、严苛的教条下长大的。从会走路开始,便被教导“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食不言、寝不语”“笑不露齿、行不摆裙”。京城一年到头各种宴会,他们几乎自幼便开始参加,却从来没有一场宴会让人这么放松过。
不用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句出口的话。怕说错了得罪人,怕说多了惹人嫌,怕说少了显得冷淡。
不用竖起耳朵,用心地咂摸别人出口的话是否还有其他深意。那句“今日天气不错”背后是不是在暗示什么?那声“妹妹好福气”是不是在讽刺什么?
不用提心吊胆,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坐错了位置是失礼,用错了筷子是笑话,说错了称呼是得罪人。
沈清棠准备的这场春日宴,让人仿若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
没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规矩,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话里有话的应酬。
每一样都新鲜,处处都自在。
有人脱了鞋在草坪上赤脚走,说“这辈子头一回踩草地,原来是这种感觉”;有人坐在帐篷里跟几个新认识的朋友打牌,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胭脂都花了;有人抱着孩子在游乐场里滑滑梯,孩子咯咯地笑,她也咯咯地笑,笑得眼角细纹都出来了。
让人乐不思蜀,也忘了来时目的。
那些本来打算替丈夫打探消息的夫人,此刻正蹲在采摘园里跟孩子一起摘草莓,手指被果汁染红了也顾不上。
那些本来奉命来“看看沈家底细”的管家娘子,此刻正坐在天幕下跟人对弈,眉头紧锁,浑然忘了自己带的纸笔还揣在袖袋里。
沈清棠立在遮阳伞下,伞面的阴影将她的身影笼在其中,只露出一角月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看着那些三三两两散落在草坪上、果林间、帐篷里的宾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嘴角却微微勾着,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笃定。
李素问和沈清兰找过来。李素问手中还捏着一方帕子,帕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她走到沈清棠身边,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一团,眼底写满了不安:“清棠,这春日宴咱们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真的什么都不谈,就让他们吃吃喝喝?”
沈清兰也跟着开口,声音比李素问沉稳些,却同样带着几分急切:“沈记如今火烧眉毛,危在旦夕。有这些人照拂沈记生意的话,咱们会好过些。”
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团扇,扇柄上的流苏被她捏得歪向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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